肖伟俐 著 新华出版社 出版

　　引子

　　2008年农历戊子年春节，中南海含和堂，客厅两侧，鲜花怒放，春意盎然，其乐融融。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同志来到万里家中，看望这位92岁高龄的老人，他们格外关心万里的健康状况。

　　万里笑着与来看望他的中央领导一一握手，相互拜年，见到万里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中央领导同志很高兴，祝愿他健康长寿、颐养天年。

　　万里真诚地感谢大家对他的关心，他依旧重复着他过去常说的话：“我的身体好，这主要得益于长期坚持锻炼。打网球活动四肢，保持血脉畅通；打桥牌活动头脑，预防老年痴呆。这两项活动只要能坚持下去，我相信人是可以活到100岁的。”

　　他笑呵呵地说道：“我还要参加北京2008年奥运会的开幕式呢！ ”

　　看着这位健康自信的老人，大家都开心地笑了，相信他这个愿望一定能实现。

　　送客出门，万里在客厅伫立良久。2008，奥运之年，整个北京，整个中国，整个世界，都感受到了奥运那强劲的“心跳”，这位长期关注奥运、支持中国体育事业发展的老人，更是无法按捺内心的激情……

　　从上世纪30年代打网球开始，一个网球、一个桥牌，一静一动，两项运动伴随了他70多年的生命历程。在他的意识里，参与体育锻炼，不单单是强身健体，利己利家的好事，体育中蕴涵的自强不息、奋勇争先的竞争精神，正是我们这个发展中国家急需的力量。在他担任国务院常务副总理分管体育工作期间，中国的体育事业应时而起，连创辉煌：中国女排的五连冠；聂卫平在中日围棋赛中横扫对手，连赢三届，豪取十一胜；朱建华2.39米的惊世一跳；许海峰在奥运会上射落的第一块金牌；洛杉矶奥运会上一次次升起的五星红旗；是体育健儿的努力，一次次引爆了中国人的精神原子弹，使得"团结拼搏、振兴中华"，成为凝聚中国人的巨大力量。体育带给中国人的不仅仅是几个冠军奖牌，而是把民族自卑感踩在了脚下；让一直佝偻的脊梁挺直；让一直灰黄的脸红润起来；让行人的脚步快起来；让一个民族自豪起来；让更多的海外华人神气起来。在世界这个大家庭中，我们能行！中国人能行！我们有能力奋力一搏，后来者居上啊！

　　作为中国体育事业的领导者之一，万里曾经是奏响时代最强音的指挥者和参与者。从1984年新中国第一次组团参加奥运会至今，24年过去了，弹指一挥间。2008年的奥运圣火已经照亮了我们的窗口，躬逢盛世，万象更新，对于这位一直坚持锻炼、一直践行弘扬奥林匹克精神的老人而言，能在家门口参加奥运会自然有着与众不同的感受。有骄傲、有自豪、有兴奋，有回忆……

　　一、万里：这个洋玩意儿挺好玩

　　"砰！砰！"

　　声音是从学校操场上传来的。

　　春风骀荡，惊蛰万物。傍晚，阳光依然很亮，曲阜城暖气蒸腾。街市上的行人日众，人们已经开始褪去厚笨的冬装，步履渐轻，开始享受春天的轻柔。

　　两个男学生一东一西，相向而立，站在山东曲阜第二师范学校的操场上。操场中间用石灰粉画出一个长方形的框子，中间用一根绳子隔开，仿佛是象棋中的楚河汉界。两人手中各握着一个拍子，正奋力击打着一个圆球，"砰！砰！"的声音就是击球时发出的。

　　万明礼站在学校的操场边，和其他同学一样，他也是被这声音吸引过来的。

　　一阵风，从孔林那边吹来，带来一丝松柏的戋戋气味，中间还夹杂着些许泥土的香味，搅动着人有了点运动的亢奋。

　　万明礼像大部分山东人一样，身材颀长，面容清癯，长臂长腿。他刚刚从东平老家考入这所学校不久，这位农家子弟对这里的一切充满着好奇。他之所以选中师范学校，是因为这里不收学费，另外每月还有五块钱的补助，这样就可以不再向家里要钱了。五块钱补助，这样的条件对一个贫困家庭来讲，吸引力是巨大的。按照母亲的愿望，希望他将来能当个识文断字的教书先生，光宗耀祖。

　　夕阳把他的身影刻在了操场上，一动不动。此刻，他瞪大双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操场上的同学。那重重的喘息声，击打的"砰砰"声，翻滚的尘土，脸上淌着的汗水，震撼着万明礼。

　　这是20世纪30年代初期，发生在山东省曲阜县第二师范学校的一幕，操场上的两个学生正在做的活动，就是今天人们熟悉的运动--打网球。

　　万明礼是头一次看打网球。事后，他很羡慕地说：这个洋玩意儿挺好玩。

　　从此，春天里的操场、阳光中的呐喊、飞扬着的尘土、混着泥水的脸，还有那"砰！砰！"的击打声，便一直冲撞着他的心，持久绵延。

　　两年后，学会打网球的万明礼，参加了中国共产党，改名叫万里，随后，他走出了曲阜，走出了山东。他从家乡带走的，除了一生都没改的乡音，除了山东人忠厚耿直的个性，还有那个跳动的网球。

　　二、袁振：他经常在球场上把别人搞得满头大汗

　　1905年，在孔子故里曲阜，诞生了"曲阜县官立四氏完全师范学堂"，这就是曲阜师范学校的前身。

　　别看曲阜师范学校招牌小，但庙小神大，由于是诞生于圣人之地，自然是近水楼台，得风气之先。小小的曲阜师范学校，虽不像京师学堂那般人才荟萃，但也是藏龙卧虎。原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万里、著名诗人贺敬之在此就读，原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楚图南、著名作家丁玲等在此执教。这所学校也是山东省最早传播共产主义思想的地方，早在1926年，学校就建立了鲁西南第一个中共党支部。就是在这所学校，年轻的万里接受了马列主义思想，参加了党领导的学潮运动。也就是在这所学校里，万里学会了打网球。

　　那时的网球还是个洋玩意儿，刚刚传入山东不久。

　　网球运动的起源可追溯到公元12-13世纪，原是法国传教士在教堂回廊里用手击球的一种游戏。网球在法语中是"娱乐"和"参与"的意思，这与现代体育精神基本同义。

　　最早的网球里面装的是头发，参与者用手将一只塞满了头发的布袋打来打去，这种游戏就成为了"用手进行的运动"。14世纪中叶，法国诗人把网球游戏介绍到法国宫廷。1555年以前，网球被称为"宫廷游戏"，开始作为法国皇室贵族的消遣活动。

　　1358-1360年，这种室内运动传入英国。英王颇感兴趣，他下令在宫内建室内网球场，后来又用蒙着羊皮的木制球拍代替了手掌。这次改革使网球具备了现代网球的雏形，结果大受欢迎。16-17世纪，法国和英国宫廷网球活动十分流行。

　　1874年，美国举办了第一次网球比赛。后来的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爱上了网球运动，他不仅积极支持修建网球场，举行网球比赛，而且还经常邀请朋友们在白宫球场上打网球，所以人们称他的班子为"网球内阁。"

　　19世纪70年代末，澳大利亚也开始进行网球比赛，为后来澳大利亚网球运动的开展奠定了基础。1896年，网球成为了现代奥运会中最早的比赛项目之一。

　　网球运动在经历了教堂-宫廷-民间这么一个轮回之后，逐步被大众所喜爱。此后，人们把网球与高尔夫球、保龄球、桌球并称为世界四大绅士运动。

　　现代奥运会开始前后，正是中国人被称为"东亚病夫"的时期。当时，大量的外国人涌入中国，特别是上海、广州、青岛等沿海城市，西方人强壮的体型、棱角分明的面庞、健美的肌肉让国人大吃一惊。在国人的心目中，洋人都是红毛绿眼，鬼一样的形象。许多人甚至认为洋人们的腿是直的，不会打弯，要不他们怎么不会下跪呢？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一贯被中国人鄙视的蛮夷之族，却如此高大强壮，威猛逼人，而自诩为天朝皇民的国人却面黄肌瘦，羸弱佝偻。许多有识之士开始察觉，除了人种的不同，西方人健硕的身体得益于不断地运动。他们也逐渐认识到，体育运动在强健体魄、强国保种方面的作用，开始自觉地把强国之路和强体之需结合了起来。

　　作为最早的觉悟者，中国共产党的领袖们也有同样的认识。毛泽东、恽代英等都发表过相同的言论。或许有人不知，毛泽东最早写的论文不是著名的《中国社会各阶层的分析》，也不是《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而是《体育之研究》，他第一次提出了："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的体育观点，并且洗冷水澡，坚持游泳，实践他的运动观。

　　朱德最早致力苦学的是体操，他认为，要强国，首先要健体，他还在学校当过体育教师。

　　洋人们的形象令人吃惊，他们带来的体育运动项目，更是让国人大开眼界。棒球、射箭、赛马、篮球、足球、网球等，立即得到青年学生、时尚人士的追捧，一些运动项目也逐步开始在新学堂中开练。

　　1885年前后，网球运动传入中国。先是在沿海的上海、广州等大城市，一些外国传教士和商人之间开始打网球。后来，一些教会学校也开展起这项运动。1898年，上海圣约翰书院举行斯坦豪斯杯网球赛，这是中国网球史上最早的校内比赛。1906年，北京汇文学校、协和书院、上海圣约翰大学、南洋公学、沪江大学，以及南京、广州、香港的一些学校开始举行校际网球赛，促进了网球运动在中国的传播。

　　网球在中国的转播速度是令人吃惊的，这项运动有奔跑、有速度、有力量，但没有强烈的身体对抗，男女老幼，均可练习，很适合中国人的运动习惯。

　　在民国时期的上海，社交名媛的标准，就是要会西洋体育，会打网球、骑马、射箭。

　　中国第一个女飞行员李霞卿，著名的影星胡蝶还有少帅张学良都是打网球的先行者和高手。

　　西风东渐，这种健康有趣的运动，也慢慢地流行到了封闭的内地院校，吹到了古老文明的核心之地曲阜。在山东曲阜的校园里，人们也可以看到跳动的网球了。

　　万里回忆说：那时的球拍柄是木制的，球拍的网子是用牛筋绷制而成，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球里边是一个橡皮核，外边用棉线缠制而成。

　　现在看来，这些用具简直土得掉渣。但就是这样的球拍和球当时并不是随处可得，只能在上海、广州等沿海大城市才有，要费些周折才能买得到。

　　年轻的万里打网球的热情很高，课余有机会就打几下。他买不起球拍和网球，想打了，就只能借有钱人家子弟的球拍和网球来练习。古人云：书非借不能读。看来打球也一样，借来的机会，更容易懂得珍惜。

　　粗糙的球拍、简陋的场地，让万里学会了打网球，而且凭着他的聪明和身高，他和球友们的技术提高很快，因此，玩得也分外来劲。

　　据万里的同学、原安徽省委书记袁振讲：万里上学时头脑聪明、身材高大，被同学们公认是文武全才。文的吹拉弹唱样样都会，还能写一手好文章，武的就是打网球，经常在球场上把别人搞得满头大汗。

　　袁振所说的把别人搞得满头大汗，其实指的就是万里在球场上刁钻的打法，他不停地吊底线放小球，让对手应接不暇、顾此失彼。

　　三、万里：我会全力以赴的

　　2007年6月24日，星期天，天空晴朗，人们陆续走出家门，享受着舒心的假日。

　　上午九点，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北京市先农坛体育场。汽车顺着场内的道路，径直朝着网球馆开去。

　　车甫停定，工作人员打开车门，91岁的万里迈步走下来，身旁是陪同他的工作人员和四儿子万季飞。万里上身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网球T恤，下穿浅色的运动长裤，脚上是白色的球鞋和袜子，看上去轻松简洁。下车后，万里定了定神，转眼看看来时的道路，那里，一群运动装束的年轻人正骑车飞奔过来。他笑了，扭头健步走进网球馆。

　　这里，有他最喜欢的红土场地。对这块场地，他再熟悉不过了……

　　先农坛位于北京市宣武区永定门内大街西侧，与天坛隔路相望。是明清两代皇帝祭祀先农（神农）、太岁（值年之神）等神祇的地方。其前身是明朝永乐年间的山川坛，始建于公元1420年（明朝永乐十八年）。先农坛在清朝乾隆年间小规模地重修了，民国时，北洋政府拆毁了先农坛外墙，北部作为市场，南部作为"城南公园"，并在东南角上建了体育场对公众开放。先农坛体育场也就成为北京市第一个现代公共体育运动场所。

　　新中国成立后，大批军政人员进入北京，各项事业百废待兴，新中国的领导者在百忙之中，没有忘记发展体育事业。毛泽东任命贺龙元帅担任国家体委主任，元帅亲自挂帅抓体育，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上世纪50年代初期，36岁的万里也奉命进京，调入中央建筑工程部任第一副部长。那时，每逢星期天或节假日，万里就同贺龙、陈毅、吕正操、蔡树藩、荣高棠、曹里怀等同志一起，到天坛公园、三座门俱乐部和养蜂夹道去打网球，切磋球技。

　　万里的长子万伯翱说：万里给儿女们讲述当年的故事时，就提到了独臂将军蔡树藩。将军当时任国家体委副主任，是贺龙元帅点将调来的副手。他本人热爱打网球，只是他在战争中负伤失去了左臂，只能用右手打球，这样一来他的右臂练得很壮实。在球场上，正手大力的扣杀，是他的撒手锏，很少有人能抵挡住。据说当年在延安，美国作家斯诺采访他，他对斯诺抱怨说自己的球拍太差，拜托斯诺从美国给他带把好球拍，以让他的正手发挥出更大威力，可见其对网球的挚爱。

　　随着新中国体育事业的发展，练习打网球的人也越来越多，国家和北京市也开始组织专业的网球队伍，并开办培训班，在青少年中推广网球运动。

　　陈彩蓉是北京市第一批少年网球队的队员，现已退休。她回忆说，那时，学校选人参加网球队，她当时根本就不知道网球是项什么运动，因为她好奇又好动，学校就把她选上了。

　　陈彩蓉感慨地说："那时北京还没有一个像样的网球馆，就是国家体委在龙潭湖有一个业余体校，有三片室外球场。贺龙、陈毅、吕正操、万里、蔡树藩等都在那里打过球。我们当时也在那里练习。"

　　作为一名少年网球队员，陈彩蓉有幸目睹了几位老一辈革命家的球技，并和他们同场对垒。

　　陈彩蓉笑着回忆说："当时万里经常约我们少年队员打球，他的搭档是北京市粮食局的孟局长。那时万里年轻，球技好，爱砍球，我们不适应，接不着，他就来回遛我们，我们后来才慢慢适应了。"

　　和少年球手交锋，让万里仿佛又回到了曲阜校园，他用的还是底线抽吊的打法，还是把人搞得满头大汗……

　　常在一起打球，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网球运动中来，几位开国元勋有了新的设想，北京作为一国之都，应该建设几个大众能锻炼的好球场，修建几个像样的网球馆。

　　于是，贺龙元帅亲自带领国家体委的同志满北京城侦察，最后亲自选址，商定先修整北京体育分馆，并在原先农坛体育场内建个网球场。

　　此时，已调任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北京市常务副市长、主管市政建设的万里表示："我会全力以赴的。"他与国家体委副主任蔡树藩等人一起商定，调动各方力量，修整的修整，改建的改建。为了加快工程进度，时任铁道兵司令的吕正操还调来了大批官兵帮助施工。结果不到半年时间，北京最早的两个新网球馆--北京体育分馆、先农坛网球馆相继建成。陈彩蓉等北京早期的一批网球运动员，自此开始有了正规的训练场地。

　　英雄相惜。也许是元勋们的英雄气概，透过这里的一砖一瓦传递了下来，这块场地一直被后人称为体育界的风水宝地。此后，在这里建立的先农坛体育运动技术学校豪杰辈出，先后为祖国培养了万余名优秀运动员，其中有37人次获得世界冠军。这中间包括：庄则栋、郎平、宋晓波、张怡宁、腾海滨、刘爱玲、张楠等人们熟悉的体育明星。

　　应该说，北京先农坛网球馆、北京体育馆和北京国际俱乐部的设计以及建设，都浸透着万里的心血和智慧。这些地方也是万里经常锻炼的地方。

　　……

　　万里一行进场后，他先坐在场边的椅子上观战。

　　先上场比赛的是万季飞和警卫郑参谋对两位女将。万季飞刚刚从中东出访归来，就赶忙过来陪父亲。两位女将都是先农坛体校的资深教练，一位就是陈彩蓉，一位是郑教练。她们都是万里多年的球友，双方都很熟悉彼此的球路。

　　万里坐在场边，双脚架在脚凳上，看得很认真，目不转睛，不时会为双方的好球鼓掌叫好："好！好球！"

　　一局落下，他关切地问："现在是几比几？"得知分数后，他笑着朝正在擦汗的两位女将说："那你们危险了，快成6∶0了。"

　　最后，两位女将果然是以6∶0不敌两位男士，败下阵来。

　　万季飞满头大汗，他休息片刻，擦擦汗，喝点水。

　　先农坛网球馆馆长杨红真低下身子，问万里："老爷子，该你上了。你让谁陪你打？"

　　万季飞在一旁应声道："我陪，我陪。"

　　万里起身，接过球拍，慢慢地走进场地，他和郑参谋一对，万季飞和陈教练一对。三男一女，这在任何赛场上都不会看到的双打开始了。

　　万里习惯性地站在网前，万季飞发球后，郑参谋大力回球，陈教练轻轻一拨，球直奔万里飞来。只见他球拍一挥，一个斜线，球应声落在网前的左侧，万季飞和前场的陈教练抢身向前已经来不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球落地。

　　这可能是他们之间惯用的配合，但万里击球之快、削球之准、落点之刁、手脑配合之协调，还是令人叹服。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攻防的速度渐渐加快，球馆里充满了击球的声音和呐喊声。万里的网前拦截，郑参谋后场的大力抽杀，每每奏效。万里时而有网前的拦截，时而有中场的抽杀，来来回回，看不出已是耄耋之人。

　　忽然，万季飞的一个回球高高地飞过来，万里见状，扬臂削球，球正好打在对方网前。飞身救球的陈教练眼看球落眼前，却无力回天，她双臂抱头，懊丧地蹲在地下，半天没动。万里则站在网前，双臂抱胸，俯视着蹲在地上的陈彩蓉，一脸的骄傲，仿佛在说：看看，别以为我老了，我的球你还真接不上来。

　　他得意地回头问郑参谋："现在是几比几啦？"

　　郑回答说："4∶0。"

　　万里一扬手中的拍子："好，我们很快就再给他们一个6∶0。"

　　20分钟后，比赛结束，万里与郑参谋以6∶0取胜。他满意地走出场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惬意地呷了一口茶水……

　　打完球后，先农坛网球馆馆长杨红真带我在先农坛网球场转了转，她介绍说："上世纪50年代初的建筑已经没有了，现在都是从上世纪80年代初陆续翻建的。目前有4个区域，室内有9片场地，其中有两块是沙地。"

　　如今，先农坛网球馆是北京市网球队的训练基地，也是中央和北京市领导干部锻炼活动的一个固定场所。随着社会的发展，也已经对外开放。每周14个单元内部使用、7个单元对外出租。京城的网球爱好者，到这里打球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杨红真说："我们去年刚把两块沙地换了土，几十年没换过，都板结了，质量很差。去年体育局给钱，50公分的土全部换掉，是从房山弄来的土。万里说：这里的球场是最棒的，他喜欢沙土场地。"

　　万里自己说："一踏上土地，闻到泥土的香味，我就高兴。"说白了，那是家乡的味道。

　　四、万里说：我作为山东人，都感到不光彩

　　2007年6月24日，我在先农坛网球馆见到了陈彩蓉。

　　1943年出生的陈彩蓉已经64岁了。她原是北京市网球队队员，退役后在先农坛体校做教练，从1960年开始和万里一起打网球，至今已有48年了。

　　陈彩蓉个子不高，常年坚持锻炼，使她看着很年轻，而且保持着运动员的体型，身体协调，动作敏捷，讲话也是简单明了，没有多余的话，一看就是搞体育的。

　　陈彩蓉告诉我说："文革结束后，万里复出，他就约我单打。"

　　此时，万里已是花甲之年，刚刚恢复锻炼就敢向专业运动员挑战，可见文革十年，万里被迫扔掉了手中的球拍，他是多么难受。

　　陈彩蓉笑道："他不服气啊，我们过去都是双打，他要单打，你看他当时心气有多高。"

　　其实，万里不单单是在球场上不服输，他还把压抑已久的热情，投身于更伟大的事业之中，用自己的努力改变着国家的面貌。

　　1977年6月，第二次打倒又重新站起来的万里离京，他被任命为安徽省委第一书记、省革委会主任、省军区政委，开始主政安徽，由此也掀起了他政治生涯中最辉煌的一页。

　　此刻的江淮大地，正值百废待兴，万里一头扎进基层，半年走了3000里路，走遍了全省所有的市县，了解民生，倾听民意。腊月二十三，他来到淮北阜阳一个农村，看到农民临近年关，却在为没有白面，吃不上饺子而发愁。万里震惊了。他难过地说："我的老家东平离这不远，在我们那里，就是在旧社会，穷人过年也要吃顿饺子，你看《白毛女》里的杨白劳，穷成那样，过年了也要给喜儿扎根红头绳，也要想方设法吃顿饺子啊。"

　　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刺痛了万里，也引起了他长久的思考，昔日"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的富饶之地，竟然凋敝至此，原因何在呀？带着这种沉重的思考，1977年11月，安徽省委下发了《关于当前农村经济政策几个问题的规定》，简称"省委六条"，强调农村工作要以生产为中心，允许农民搞家庭副业，允许包产到户。

　　这是一份想让农民吃饱饭的文件，要知道，在中国共产党执政20多年后的1977年，一个农民每天劳作的收入还不到2毛钱。

　　在邓小平、陈云等中央领导的支持下，从小岗村开始，安徽的"包产到户"拉开了中国农村改革的序幕，把几亿农民的生产热情、生活热情调动了起来，让最广大的人群找到了发展的方向。作为倡导者，万里引导并推动了这场空前的革命，一场改变时代和历史的革命。

　　"民以食为天"，然而，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吃饭问题一直是中国最大的政治问题，当代共产党人在经历了多次的反复之后，开始紧紧地抓住了这个最大的政治。万里自觉地站在了潮头，以一个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气魄和责任感，义无反顾地推动了这一历史使命的完成。

　　2000多年前，他的山东老乡孔子曾告诫执政者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2000多年后，"要吃米，找万里"，这来自安徽大地又传遍全国的民谣，就是对万里最好的褒扬。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啊！

　　不光"要吃米，找万里"，要打网球也得找万里呢！忙里偷闲，万里抽空就会上球场打打球，来调节紧张疲劳的身心。为了振兴安徽的体育事业，他还专门从北京带来了网球队员，成立了安徽省网球队，这是安徽省历史上第一支专业网球队。他指示有关部门修建了较规范和实用的网球场，带动了许多人参加到网球运动中来。

　　出任国务院副总理之后，他分管体育工作，这更增加了他的使命感。对于体育工作，万里有一条明确的指导思想，那就是体育对国家、民族的强盛，对人民体质的增强和文化水平的提高有着重要的作用。他在不同的场合多次呼吁，从儿童到老年人都要参加体育锻炼，增强体质，提高全民族的健康水平。他反复强调：各级党政领导特别是教育界、共青团、工会更要重视体育工作，哪个省不重视体育，就是对中华民族不负责任。

　　熟悉万里的人都知道，万里讲话历来是直言不讳，不打官腔。

　　1984年8月27日，在中央书记处听取国家教委负责人的汇报时，万里建议增加体育经费，加速体育设施建设，设立体育师范学院。同年10月，中央根据这次会议的精神下发了《关于进一步发展体育运动的通知》，提出了"在本世纪内把我国建设成体育强国"的奋斗目标。

　　这是我国改革开放以来第一次以中央文件的形式，对体育工作提出明确的要求。

　　也就是在这次会议上，直言不讳的万里对自己的家乡山东省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山东省在第五届全运会上总分由上届的第九名落到了第二十一名。这让万里很恼火，他说："山东这么一个大省，应该是出人才的地方，可是多年来体育设施没怎么搞，全运会上没拿几块金牌，我作为山东人，都感到不光彩。"这严厉的批评让当时的山东省体委主任曹学成刻骨铭心。此后，山东的体育事业一改颓势，奋勇争先，各项工作一直保持在全国先进行列。

　　那些年里，他每次到外地视察和休息，随身都忘不了带上自己的球拍，只要有机会，就打上一会儿，用运动来调剂工作。他还鼓励当地各级领导要多建些运动场地、球馆，推广这项老少皆宜的健身运动。

　　为此，他还不吝搭上自己的球拍。他曾经把霍英东等友人所赠送的上好球拍送给李瑞环、张百发、胡启立，以及一些省市领导人和教练员、运动员，鼓励大家参与进来，一起上场。

　　万里常对那些老球友们说："越是工作忙，越要加强锻炼，网球场上两军对垒，千变万化，对抗性强，机会稍纵即逝，这是培养人的判断力和勇敢顽强品质的好场所！"

　　1982年，首都50多位老同志组织了一支"80不老网球队"。万里、吕正操、荣高棠、杜润生、雷任民、史进前、李中权、刘道生、焦若愚、曹里怀等老将军、老部长都是网球队成员，原铁道部长刘建章担任名誉队长。从不题字的万里，应邀破例为这支网球队题写了队名。

　　这支队伍南征北战，在京城享有盛誉。每每看到这帮鹤发童颜的老人在球场上奔跑、呐喊、击杀，你会由衷地佩服：是网球这项运动使他们焕发了青春。

　　万里一直是队中的骨干，他的球技也赢得众人的赞叹，尤其是他的看家本领砍削球，更是让人防不胜防。古人云：一招鲜，吃遍天。他凭着这手绝技，曾3次荣获全国老年网球比赛冠军，同时他还获得过多个网球邀请赛冠军……

　　五、张百发说：我打网球还是跟万里委员长学的

　　2005年11月17日下午，"万里同志网球生活75周年座谈会"在北京先农坛网球馆举行。

　　89岁的万里一头银发，身穿黑红相间的运动衫，步履轻松，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他仿佛年轻了许多，高兴起来，他兴致勃勃与老球友一起挥拍上场，打对手一个6∶0，他的每一次击球，都博得在场人员的阵阵喝彩。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古稀老人。

　　聂卫平开玩笑说："我觉得6∶0是大家让着他。"

　　著名画家欧阳中石用"长征方举步，挥拍正从容"来表达敬意。

　　党和国家领导人吴邦国、罗干、刘琪、王忠禹和体育总局的领导都纷纷赶来先农坛网球馆表示祝贺。万里特意把球拍赠给了少年网球队员。

　　以球会友、以球交友，这是万里最高兴的事。从中央到地方，许多领导干部都是万里的球友。李瑞环、李长春、田纪云、胡启立、张百发等同志都因此喜欢上网球。万里的球技以切削著称，李长春曾开玩笑说："人家都说我打球动作像万老，这动作就叫'万家削'啊！"

　　1998年暑期，万里在大连休养时与陈锡联上将相遇。陈锡联爱钓鱼，万里好打球，两人爱好不同，就互相劝对方改变爱好。万里劝陈锡联别老钓鱼，改打网球，并随口吟了一首打油诗："退休不发愁，还有网球、桥牌和众多好朋友；国泰民又安，老年乐悠悠！"

　　这首打油诗的版本很多，流传也很广，人们每次听到，都会为他那乐观开朗的心态由衷一笑。

　　在网球场上乐悠悠的万里，到底没有劝动陈锡联。陈老将军依旧以钓鱼为乐，倒是张百发被万里领上了网球场。

　　那是1984年，一次，张百发有事请示万里。秘书告诉他说，万里在网球场上，你带着网球拍去直接找他吧。

　　张百发兴冲冲地走进网球场，万里的警卫见到他后，示意让他坐下等着。

　　张百发说："我当时什么也不懂啊，球场有规矩，进网球场不能说话，打球时不能走动，比赛间隙时，才能活动。"

　　打完这一盘，万里休息了。张百发想，这个玩意儿我也行，就上去了。

　　万里一看，马上把他叫住："走开，走开，你不懂，穿皮鞋根本就不能进入场地，这是犯规。"

　　网球场是沙地，绝对不能穿皮鞋进去，一踩一个脚印。不像是打乒乓球，穿什么鞋都能凑合打。

　　"换上鞋！"万里说。

　　张百发这才醒悟过来，赶紧换上球鞋，接着拿着拍子又上场了。这次，万里又把他叫住了，万里看了看他手中的拍子，说："你这个拍子不行，改天我给你一个好的吧。"

　　第二天，万里给了张百发一个拍子。张百发很高兴，可万里夫人边涛看见后，悄悄对张百发说："这个拍子不好，老头还有好的呢！"

　　万里知道了，对张百发说："你刚开始打网球，不一定要用多好的拍子，用好拍子学不来，用次拍子学到差不多时再用好拍子。"

　　他这是在传授自己当年学习打球时的经验。

　　这样，张百发开始学习起了打网球，并且一直坚持锻炼，说起自己的网球水平，他还是蛮自信的。

　　张百发说："我现在的水平？当然可以啦。老实讲，我打不过李瑞环，不过真打起来也不一定我就输。要排名次，李瑞环第一，第二李铁映。二李一个档次，比我高一些。但真要打起来，第一个是李瑞环，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李铁映。"

　　为了证实自己的水平，他举例说："打网球弄不好就像小孩子打架，谁也不服输。他们都愿跟我打，怪吧？因为我不在乎输赢。那次李瑞环和李铁映进入决赛，别人不敢裁决，我来。决赛到中午12点20分了，还是个平局。我心里想，都该吃饭了怎么还打呀？就稀里哗啦，裁下了李铁映，这才收场。"

　　当然，这样的裁决，肯定难以服众。

　　过了一个月，打完网球洗澡，李铁映心有不服，就问张百发："百发，上次打球裁判公不公啊？"

　　张百发两眼一瞪，故作惊讶状说："您还说公不公啊，都12点半了，你还让不让人吃饭？"

　　李铁映无奈道："你要是这么说，还行……"

　　说起打网球来，万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关门弟子"，那就是棋圣聂卫平。

　　1984年10月，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即将开战。

　　这是中日体育界互相交流的一件大事，也是中国围棋证明自己实力的一次良机。中方主帅是聂卫平，副帅为马晓春；日方则以藤泽秀行为主帅，加藤正夫为副帅。日方选择终身名誉棋圣藤泽秀行作主帅，其实压根就没想让他出手，挂帅出征，为的是个荣誉，因为在他前面，日方还特意排列出了两位超一流棋手，"电子计算机"小林光一、"天煞星"加藤正夫，称其为双保险。

　　这场比赛，全世界都认为日本必胜。我们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认为如果能扳倒小林光一就是小胜，能拿下加藤正夫则是大胜。也就是说能杀到小林光一面前，即使败了，也虽败犹荣。

　　大战来临，中日双方都在厉兵秣马，养精蓄锐。尽管不被外界看好，中方还是要奋力一搏。几个月前，好酒的聂卫平就戒了酒，他要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以迎接即将到来的恶战。

　　也就在此时，一直关注中日围棋擂台赛的万里找到了聂卫平。

　　令聂卫平没有想到的是，万里笑着拿出一个网球拍，对聂卫平说："送你一副拍子，你要学习打打网球，学会放松，学会了打网球，就肯定能赢日本人。"

　　一直下棋的聂卫平怎么会打网球？没办法，万里就手把手地教他。他让聂卫平先对着墙打，找点感觉和节奏。一有机会，万里就把聂卫平带到网球场上，让他练习，希望他从中能悟出些东西，感受到网球运动中那强悍的一面，保有一颗斗士的奋勇之心。因为所有的竞技项目都有其相通之处，棋枰和球场一样，讲究的都是智慧和勇气，所谓两强相遇勇者胜。

　　赛事进行得可谓一波三折，惊心动魄。首先是日本人没有想到中国棋手的势头是如此凶猛：先是中国猛将江铸久直胜五局，连斩日本的依田纪基、小林觉、淡路修三、片冈聪和石田章五员大将。之后是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一人连擒中方江铸久、邵震中、钱宇平、曹大元、刘小光、马晓春六大高手，挟六胜之威，直逼中方主帅聂卫平。

　　"我决心战斗到最后"，小林光一在与中国棋迷见面时颇为自负。此前，小林光一对中国棋手无一败绩。

　　也许是万里的网球教育起了作用，也许是小林光一的豪言激发了聂卫平的血性。

　　"光杆"主帅聂卫平抱着氧气瓶上了赛场。他没有穿西装，这是围棋比赛要求穿的正装，而是穿着一件写有"中国"两个大字的红色运动装，这是他特意向河北一位体操运动员借的，他用这套怪异的行头，来表明自己决斗的姿态。

　　在一片惊呼声中，聂卫平连挑小林光一、加藤正夫九段，逼出了日方主帅藤泽秀行。在强敌面前，聂卫平上演了一出单骑闯关的好戏。此时，已经58岁的藤泽秀行九段已经无力阻挡"聂旋风"了。

　　1985年11月20日，聂卫平一边吸着氧气，一边吃着西瓜，谈笑间，3目半，轻取日本棋坛的标志性人物，中方获得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的胜利。

　　万里一语成谶，聂卫平赢了！

　　赛前，藤泽秀行说如果比赛输了，他回去就剃个光头，以示自省。结果，他们真输了，败军之帅藤泽秀行回国后真就剃了光头。主帅自疚，小林光一和加藤正夫也跟着效法，剃了光头。

　　凯旋的主帅聂卫平被国人视为英雄，他后来也收到了胜利的礼物，当然不是光头，而是一顶"棋圣"的桂冠。

　　除此之外，他收到的还有一件特别的礼物。画家范曾送给他一幅画：一老者一童子松下对弈，童子腰际别了一只葫芦，颇具深意。画家说，童子就是聂卫平，葫芦嘛就是氧气瓶了，至于老者则不必多言了。有旁观者笑曰：画上还应再加上一个观棋的老者，手中握有一个网球拍，呵呵！

　　1988年3月，为祝贺中国围棋队取得中日围棋擂台赛三连胜，中国围棋协会授予聂卫平"棋圣"证书。邓小平听说后，让秘书通知聂卫平带着证书去见他。那天，万里也在邓家。 邓小平接过证书，仔细看了看说："圣人不好当，还是当老百姓好。"

　　万里则开玩笑说："你以后可以吃'香火'了，我们就没有了。"

　　聂卫平摸着头发，深情地说："万老爷子对我很关心，真的。可我的网球水平太差了，和他不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