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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7-21 13:48:57
《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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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红宝/文
2008年
地震发生之后,无数人想到了同一个人——他并不是一位地震研究专家,也并未在政府相关部门工作,但人们期望与他取得联系,媒体希望能从他嘴里听到哪怕一点点关于救灾的建议。他在那一瞬间变得如此重要,原因简单而直接:22年前,他写出了《唐山大地震》,成为迄今为止中国关于灾难纪录的经典之作,至今无人能够超越。
如果没有汶川地震,恐怕没有多少人还记得钱钢这个名字和他的《唐山大地震》,如同32年后很少有人关心唐山这个地方。说起唐山,我们只知道它遭遇过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地震,只知道它的废墟上崛起一座新城,我们只是偶然听说过“唐山孤儿”这个称呼,但除了这个群体,可能没有多少人了解或愿意再去了解终将伴随他们一生的伤痛与记忆。
通常人们遗忘一本书,往往是因为它太平淡,而《唐山大地震》却恰恰相反。钱钢自己都说,很多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把书买回去,却压在了箱子底下。他们说,我们的子孙,让他们看到这本书吧,我自己是不看的,太残酷了。
30岁以下的年轻人,至少在官方教科书中,没有读到过关于唐山地震的记录。反倒是距离我们相对遥远的香港,1987年香港教育局把它列入跨越1997以后的中学课本,在1988年以后,所有香港的中学生都要读一课《我和我的唐山》,他们中学毕业会考的时候要读整本的《唐山大地震》。所以,从今天的十几岁到三十多岁的整整一代香港人,都能讲述李玉林,讲述卢妈妈,讲述张家五姐弟的故事。另外,美国宾州州立大学和康乃尔大学也都将这本书做过新闻写作的阅读教材。
5月15日,灾后第三天,钱钢在《南方都市报》上发表文章《现在是解民于倒悬的关键三天!》,并在天涯社区开了名为“忆唐山忧汶川”博客。他发出呼吁:
请专业抢险队和解放军尽早到达幸存者的身边或是附近;
请医疗队火速在现场开设急救帐篷;
请立刻开辟直升机着陆场抢运伤员;
请立刻在成都设立伤员转运中心;
请在灾场之外的各城市立即部署接应医院;
请布置专门人员密切注意仔细倾听幸存者的求救信号(如敲击声);发现踪迹,边挖扒边送食物和水;对大片倒塌的楼群,请设法用鼓风机送风,请调动消防车持续大量喷水。
他的一切渴盼与建议,都显得分外珍贵。因为这是一个不仅在32年前第一时间奔赴唐山、而且在其后32年间从未忘怀那场大灾难的人,在所有人面对灾难手足无措的时候,发出的最直接、最不饰文采、最发自内心的呼喊:行动!立刻行动,从抢夺生命开始!
面对震中大规模救援可能导致的无序,钱钢期待指挥部“高水平的危机管理能力”,还建议:“以最快的速度查明可能发生次生灾害的隐患点”,“应特别重视港、台和国外的救险专家、医学专家,吸纳他们的专业意见”,“要有预备队,要让极度疲惫的一线攻坚战士轮换休整”??
他呼吁:救灾指挥:心要热,头须冷!
他提出:政府要以最大仁厚面对灾民情绪。
他呼喊:咬牙挺住!我的士兵兄弟。
他提醒:最后一搏!为生命,不为奇迹。
他担忧:震区抗疫的决战开始了!
的确,一场争夺生命、重建家园,惨烈而漫长,也许会持续数年、数十年的战争开始了。
正如同32年前的唐山。
2006年
唐山大地震30年,钱钢的《唐山大地震》重版。
那一年的唐山忽然热闹起来,全国各地包括香港的媒体记者蜂拥而至,来寻找唐山地震的记忆。在大地震纪念日前后,钱钢每天在网上浏览有关报道,令他吃惊的是,记者竟然追寻重访了几乎所有《唐山大地震》写到过的人
钱钢在那一年的《唐山大地震》新版序言里写道:“本书所记录的历史,时而被人淡忘,时而又被突然提起。被淡忘的日子,它本该被记忆;而突然被提起,却每每在不忍回首之时”。
不幸的是,这句话在大灾到来之时,再一次被印证。
2006年,他回到唐山签名售书时,一位老读者让钱钢为他这样留言,“三十年生死两茫茫,无碑无灰惟有泪千行”,这句诗在他心里酝酿了30年,“我终于可以告慰死去的亲人了!”
记者问钱钢:你为什么不是在1976年开始动笔写这书,而是十年之后?钱钢说:“‘人’回来了,人是重要的,人的生命是珍贵的。我们得说人话,不说神话了。不说鬼话,不说假话,说真话,不容易。”
1986年
唐山大地震十年。
这一年,钱钢身兼记者和作家双重身份,重回唐山。怀抱着要书写“一座城市的新生”意愿的他,最终所写的却不是一座城市的新生,而是一座城市的消失,以及在灾难中消失的、幸存的人们,在天灾之下,永远互相对峙却互相依存,须臾不可离的,人与自然。
钱钢说,唐山地震发生时,“文革“尚未结束。“之后的10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对我来说意味着原来的思维习惯发生了极大的变化。1984年,《解放军文艺》向我约稿,他们给我布置的题目是‘一座城市的毁灭和新生’。杂志社要我写唐山震后10年的变化,主要写‘新生’。我当时就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写10年以后这些房子的变化,而不能够去写当时唐山人所经历过的灾难呢?我为什么只能用灾难来衬托以后的成就,而不能直接去写当时唐山人所受过的苦难呢?”
钱钢说他花了10年时间才明白了人的重要,因此他在这本书中才最终完成了对于“人”的书写。“人才是第一位的。这好像是一把钥匙,到我拿到这把钥匙的时候,我在唐山的日日夜夜,许多难忘的东西,跟泉水一样喷发出来。”
有人评价说:钱钢在1980年代已经意识到文学的本质是人,灾难的本质就是灾难。过了20年,我们又重新回到这个轨迹上。换句话说,钱钢在1980年代所做的那些努力,放到现在也并不奢侈——关于人在历史中的处境,我们用了那么多年去探究,却并没有往前挪动太多。今天,个人还是淹没在那么宏观的叙事当中,服务于一种集体意志。
哪怕在今天,唐山也并没有一处死难者的集中哀悼之地,每年的清明节和7月28日入夜时分,大街小巷会同时燃起上万堆祭火。唐山也建起了“哭墙”,但主办方明码标价,要想将亲人的名字刻在上面,正面1000元,背面800元。虽然面对巨大的道德压力,出资方却不改初衷。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日本阪神地震后,地震中心原貌被保留并树立起地震纪念碑,上面刻上了所有遇难者的姓名。
灾难中逝去的生命应该被铭记,而这,远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
1976年
7月28日,唐山大地震,迄今为止400多年世界地震史上最悲惨的一页,24万人死亡,16万人重伤,一座城市毁于一旦。
当时的钱钢来到唐山,在废墟上呆了三个月——他并非地震工作者或史志工作者,而是一名23岁的文学编辑, 志愿者。唐山大地震发生后,他带着黄连素、六神丸、十滴水、驱蚊剂,用于消毒的两斤大蒜和用于充饥的一瓶椰子糖第一时间赶到唐山,“脚蹬翻毛皮鞋、肩背手压式喷雾器、身穿防疫队的白色大褂,整日奔波在那片震惊世界的废墟上”,他的工作,就是往尸体堆上喷消毒药剂。
当时,钱钢在杭州时的邻居蒋忆潮叔叔在唐山当民政局长。他们在废墟上巧遇后,蒋叔叔有意安排钱钢参与了许多震后工作:比如让钱钢送孤儿们去邢台。许多人看过《唐山大地震》后,都对里面的一名孤儿、可爱的“小拖拉机手”印象深刻。这个在地震中失去亲人的孩子十分依赖当时送他去邢台孤儿院的钱钢,但钱钢连句再见都没机会跟他说,只能悄悄地在窗外看着他和小伙伴玩摔跤游戏,在孩子发现他喊着“叔叔”跑来追他时狠心地掉头走开。因为工作人员叮嘱说,与混熟的大人的离别会让这些孩子受到第二次被抛弃的打击,因此,“不要缠绵,快速离开!”
这种感情上残酷的淬练无疑使人迅速成长,但钱钢的收获远不止于此。
对于当年的经历,钱钢回忆说:“在1976年的时候,我在唐山经历了许多事情,但是没有要出一本书的计划,也不可能有这种想法。”但从书中涉及到的各个人物,各项史实,不难看出,当时他已经有意无意收集了尽可能详尽的第一手资料。而后来的采访与记录,都与他在废墟上度过的三个月有关。详实的资料令《唐山大地震》在数十年之后,依然被人们看作是历史上那场惨烈大地震的亲历记,是珍贵的信史。
思绪回到今日,四川大地震已经发生了两个月。家园破碎失去至亲的人,不计其数。大笔捐款,大批物资,自发涌向灾区的志愿者,构成爱的强音。三天的全国哀悼日,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为自然灾害中罹难的普通民众举行全国性悼念活动,5月19日14时28分,汽笛鸣响,旗帜半垂,无法抑制的泪眼与之后同样无法抑制的呼喊,都令我们心情极不平静。这段时间以来,人们一刻不停等待着最新播报,在电脑前刷新网页,电视台24小时滚动播出最新信息。许多人无法平息自己的心情,与镜头上失去亲人的灾民们一同恸哭,以至于电视台专门请来心理专家,劝慰观众不要总是呆在电视机前。
但与我们无所不在的感情表达同时存在的,是公众的遗忘。每一个平凡的人,哪怕再有同情心与爱心,都不可能长年累月地将远方同胞的苦难植入自己的生活。情绪总会淡化,注意力总会转移,生活总要继续。要将被灾难唤起的情感与志愿者精神发扬光大,远非个人所可以完成的工作。对灾区的关心与帮助应该成为我们的常态,而不是情感的枷锁。
在我们感情与眼泪最丰沛的时刻,许许多多人都想亲临灾区,去帮助一个个具体的对象。但或许我们可以冷静一下,如同台北民政局前局长林正修所说,可以对自己许下承诺,在一年内要去灾区从事志愿服务,并对西南与山区少数民族的处境付出心力。
这场地震真正严峻的挑战是灾区经济的萧条,而重建的大敌是公众的遗忘。
面对灾难,人们往往有两种心理上的反射,或者遗忘,或者强化。
心理学上有一种现象叫“心因性遗忘”,即在人类进化过程中,似乎发展了某种可以抑制或“忘记”不愉快经验的心理机制。大量文献表明:遭遇严重创伤性经历的人,会表现出心因性遗忘。
而被强化的记忆对很多人来说绝对是一场噩梦。《唐山大地震》中,有人这一生都再也不能吃甜的,因为救出来的时候吃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葡萄糖水。有的人异常怕黑,晚上会害怕地往外跑,因为废墟里面的黑暗刺激太深。
二者相较,可能我们并无理由也无立场去责备人们的善忘。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遗忘是自我保护的本能,惟有遗忘惨痛才可继续日复一日的正常生活。可是必须有那样一种人,他们可以承受惊吓,惶恐,畏惧,痛惜,悲天悯人以极为强韧的精神与意志,记录灾难而不被灾难所打倒。
“为了远离灾难,我们走进灾难”。他们为我们这些善忘的人去记录历史,使今日之历史不单是明日纸上的参照。爱,不是甜腻的广告语,或许是浴血的救助,或许是忍受心灵的焦灼和折磨,怀着无尽的责任、慈悲与爱,在永恒的记忆与遗忘的变奏中,拼凑被损毁的历史,为我们这些脆弱的心灵,去探询历史的真相,为每一个逝去的生命,立起一座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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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唐山 地震 灾难 遗忘 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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