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种性，一种是非生殖形式的满足，可以叫做“纯性爱”，一种是为生殖的性。在多数文化传统里，非生殖形式的性满足经常被认为是堕落的。在东方如此，西方亦如是，弗洛伊德在他的《文明及其不满》里，描绘过这种性的历史。王小帅的《左右》通篇几乎都是在处理这样两种性爱之间的关系：在这个特殊的故事中，如何让性爱限制在生殖的范围之内。其实不只是王小帅在处理这种性爱关系，电影审查也在帮助处理。只是在具体的电影里，导演的处理基于更细微更自发的对生活的理解。

　　《左右》里呈现的道德面貌，放在最近几年的流行空气里，让我略觉意外。刘威葳已届中年，渴望与前夫再生一个孩子，为患白血病的孩子获取可供移植的骨髓。她要与前夫做爱不是因为她人格不健全，有不恰当的自私的欲念，也不是受制约于传宗接代的旧观念，而是为了救女儿的命。于是，“一个女人希望与前老公做爱”，这样的极其有争议性的故事，最后被处理得即便是最吹毛求疵的女性主义者都无话可说。其他道德家也同样无话可说，因为这里的做爱，大多都基于生殖。电影中也有非生殖性的“纯性爱”的展示，比如在肖路与余男之间就有如此这般的发生，但这也是严格限制在婚姻关系内的，电影丝毫不曾鼓励非婚姻的性快感。

　　弗洛伊德多年前呼吁人类应该获得更高程度的性满足，以减少精神疾病的痛苦。这些年来，我们正是这样来缓解痛苦和排除空虚的。在性方面，其实是一种任性的无限自由的伦理学被提倡，我们很少自我节制，只有外在强制，比如文化政策和经济条件。这些年来，在各样的文艺作品中，我们很少去期待一种在婚姻框架与伦理规范之内的性爱之美，但这个电影却只展示这一部分，绝不出格，甚至这个部分的展示，在《左右》中也是次要的。

　　在这样的伦理追求之下，在影片将近结束的时候，曾出现过一次冒险：电影要描绘刘威葳与前夫的床上戏。这就像个炸弹，可能会炸开人性更复杂的层面，冒犯更多禁忌。开始的时候，虽然刘威葳没有对丈夫说实话，说她要与前夫发生肉体接触，但这还算不上什么情感的背叛，因为她在两性情感上并无丝毫要输出到前夫那里去。但是性爱的过程却可能有着丰富的激发。其实观众一直都在期待：这个情节将激发出什么？而导演将如何控制？

　　大家对普鲁斯特小甜饼的故事耳熟能详，他每当吃某种小甜饼，就会回想某个特定阶段的往事。这一点在荣格那里有着更为严密的科学语言的论证：一种气味都会启发出一种汹涌的回忆与感情。而何况是如此这般的身体交流？刘威葳在这张床上，可能不仅仅是达到一个单一目的——受孕的旅程，而是更为复杂的旅程。所以，表演上如何要求刘威葳？

　　电影中，刘威葳在与前夫作爱完毕后，脸上是挂着一种笑意的。这个笑意的含义可以有多重解释：它可以是获得精子后的满足，也可以有其他难以言说的东西，这都在人之常情之内。导演在这里只给了刘威葳一个面带笑意的镜头，并没有更多故事情节的交代，让我觉得言犹未尽，因为这里能够开启电影中最为微妙的心理活动，也有延伸出一个更能投射心理复杂性的故事的潜力，但导演十分节制，他让事情到此为止。

　　不过还好，他并不武断，他没有将这里的含义进行封闭式处理，他使用的那个女主角面带笑意的长镜头，提供的是敞开式的意义空间，所以这里的简练的笔法，既让人觉得不满足，又让人觉得无可指摘。同样在那个情境中，演员张嘉译如何安排肖路的表情？按人之常情忖度，如果他也面露笑意的话，那么就会造成对另外一个角色——前妻丈夫的伤害，这是不公平的。果然，在电影中，导演让性事完毕后的肖路透露出痛苦的表情。

　　正确、准确，甚至精确，这就是看完了《左右》后，我对其伦理表达的评价。在这个方面，《左右》如一些韩国电影所做的那样，精致、用心、善意。这样的伦理正确也许有一部分是来自电影的外在禁忌，但我更将之看做是导演内心的道德律的作用。这里不仅展示了创作者有点过于中正的道德观，也体现了他的思考力度。结合这个片子的其他方面的表现，使我感觉导演创作过程中的“苦吟”状态，苦心经营出的《左右》如同苦吟诗人贾岛的作品一样，不会那么任性的汪洋恣肆，却有着一种千思百虑的谨慎和节制，这也对应了负担责任、不能奢求彻底自由的中年心境——郁达夫有诗云：生死中年两不堪，生非容易死非甘。当然郁达夫是过于情绪化了。虽然这个电影中复杂的性关系其实仍然是吸引观众的一个元素，但是电影中的大多数地方，也许只有中年后的人们才更有耐心去领悟。那是内心的青春风暴逐渐熄灭后，在天空逐渐显现出来的如康德头顶的星空一般的道德感，混乱的激情逐渐被清洗掉，逐渐呈现一种节制而中庸的美，它平静、祥和、澄澈。这个电影的形式也与此配套，没有任何的视觉奇观，没有令人震撼的场面调度，一切都不施粉黛，圆融平静，“取语甚直，计思匪深”，朴素到甚至让人期待里面会有禅宗思想的显现。

　　因此在这个方面，我觉得《左右》是最近电影艺术发展中的新景象。电影中的伦理美还在其他方面有所体现，比如成泰燊与女儿之间的亲爱。再比如余男。她应该是稍微年轻的一代，她有着很自我的权利意识，她反对丈夫去与前妻生孩子，这也是一种很恰当很有现实感的表达。但当她看到了丈夫的孩子后，她被孩子深深打动了。电影在这个方面没有多说，只使用了一个长镜头——余男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温暖、慈爱，最后似有莹莹泪光。那个镜头是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相比最近这些年电影叙事的激进化，小帅虽然讲的是一个表面看来惊世骇俗的故事，但其伦理表达，其实都非常传统、保守，但我们却能在这样的循规蹈矩里感受到一种细腻的理性的美感。

　　《左右》是王小帅的人性试验场，他在此为自己设计了一个奇特的道德难题，就像在拍一个道德惊险片或伦理悬疑片。我想这也许是他的自觉的抱负。《左右》开机前的一个月，我与导演有过一次交流，我向他提起观众对他电影有一个批评，就是他的电影中的人物都是“一张脸”，所谓“只见时代不见人”，没有把人性的更深更多的层次进行繁复的表述。小帅对此有所辩解，他也认同我为他所做的辩护，即“情境论”，一切都是特定情境的激发，没必要一定要在所有电影里都表现那种所谓的人性复杂。但这一次，我觉得他也许是以电影实践来证明了自己被误会过的能力，但这也并不是刻意的，它仍然符合一种情境论：他为自己设计了一个特别能激发人性复杂的人生情境。这个情境也为表演设置了高难度和宽广的表现空间。刘威葳的表演很好，她把自己周旋于两个丈夫之间的情感表达得委婉曲折，她一出场，表情里就带着故事，她的表情就是线索和故事的伏笔，在现任丈夫面前，她有着一种尊重，一份歉意，而其柔弱的外表下，又有着非凡的自尊感和神经质般的强烈的感情。在这个层面上，刘威葳的表现加上剧本，使王小帅超越了王小帅。（王小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