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非非

　　奥斯卡，犹如一场隔离中国的空宴，终于在美国那家著名的柯达剧院喧嚣着落幕。

　　中国的电影观众，面对这场由电影衍生而来的华丽影像游戏，只能远远地看着，最终，如同一帘春梦，终归了无痕。

　　当红地毯上星光不再灿烂，当柯达剧院里人声不再鼎沸，当所有的谜底在近4个小时里以各自精彩的方式一一解开，想想全军覆没的中国电影和中国电影人，我们不禁要问：是什么原因，让一些在国内“鹤立鸡群”的电影无法走出国门通过“OSCAR2008认证”？

　　奥斯卡从来不寂寞，今年刮东南风，明年刮西北风，排排坐，分果果，2008年的奥斯卡仍然只是人家的总结性游戏，一场华丽的奥斯卡游戏。

　　现在，人人都在说奥斯卡，那么，奥斯卡到底是一张什么“卡”？

　　讲求艺术的奥斯卡？

　　讲求商业的奥斯卡？

　　隔离中国的奥斯卡？

　　奥斯卡的艺术化生存

　　2008年，80岁的奥斯卡等来了一个机会，一个向全世界电影观众证明自己有品位的机会——凭借最佳影片《老无所依》，这部伟大的电影，2008年的奥斯卡颁奖礼才不至于那么拿不出手。

　　完美的气氛铺垫，扎实的叙事套路，成功的故事架构，突出的观赏性，举重若轻的主题表达——科恩兄弟用他们的才华使得这部电影成为2007年最好的电影之一，他们没让自己的电影情节滑向典型的好莱坞式叙事。这也是兄弟俩获得本届奥斯卡最佳导演的原因之一。

　　最初，当最佳导演的提名名单公布后，懂行的影迷定会倒吸一口冷气：今年奥斯卡怎么如此“独立”？科恩兄弟、保罗·托马斯·安德森、朱利安·施纳贝尔、贾森·利特曼，哪一个不是美国独立电影界的旗手式人物？哪一个不是各有各的花头、各有各的玩法？

　　当这样一批独立电影的核心人物被推到奥斯卡的聚光灯下时，再联想一下奥斯卡最近几年的评选，比如之前马丁·斯科塞斯的获奖，《撞车》、《百万宝贝》等最佳影片的获奖，能明显看出奥斯卡对最佳影片的选择，已经与2000年之前的影片(如《泰坦尼克号》、《角斗士》)的取向判断发生了明显变化。这样的举动，让人感觉奥斯卡似乎正在试图树立自己的新形象：远离商业，重归艺术。

　　事实上，几乎每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里都至少会有一部独立制作电影，但是风水决不会真的转到它的头上——提名的目的，只是为了表明小金人的胸襟和眼光而已，今年负责“陪练”的是一部喜剧电影：《朱诺》。最终这部电影只获得了安慰性的最佳原创剧本奖。

　　在金球奖上风光得要死的《赎罪》，还是没实力在奥斯卡的舞台上充老大。与金球奖82位来路不明的外国记者的判断不同，近6000名业内人士的集体意见让这部电影露出了浅薄的真容，虽然《赎罪》明显是冲着“奥奖”而拍的：英美组合的团队，史诗外壳的叙事，爱情、亲情、战争、史诗，一切元素都似乎在讨评委的欢心，但是，开玩笑地说，因为《赎罪》很不厚道，所以奥斯卡很不喜欢。

　　同样，得以提名最佳女主角的艾伦·佩奇也只是奥斯卡对80后新血进行拉拢的一粒棋子。20岁却已经在独立电影界混迹四五年的她，此次受到奥斯卡前所未有的重视。然而天生反骨的小女孩不是“阳光小美女”，充其量只是好莱坞向独立电影示好的另一陪衬。

　　在今年最佳影片的提名名单上，高高在上的英雄史诗式电影受到冷落，现实主义题材大行其道。入围最佳影片的5部电影中，获奖的《老无所依》展示了上世纪80年代美国墨西哥边境警方和贩毒黑帮之间的较量，揭示了法律观念和道德人性的沦落。《朱诺》探讨的是少女未婚怀孕的社会现象；《未血绸缪》讲述了石油大亨的发家史；《赎罪》讲述了一个小女孩因为嫉妒最终毁了一对有情人而忏悔一生的故事；《迈克尔·克莱顿》则揭露了商界和律师界的黑暗。

　　很长时间以来，商业大片的冲击，使得人们渐渐忽略了好莱坞另一个潜伏已久的传统：关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倡导对人性的关怀。

　　奥斯卡颁奖虽然透着浓浓的商业气息，但这并不意味着奥斯卡是一场纯粹的商业游戏。文化，或者说艺术，依然是其内核。从人性关怀出发，毕竟是奥斯卡抽离不了的艺术传统。奥斯卡有几千名评委，即便每年只有五分之一参加评选，其庞大的阵容也已足以杜绝很多冷门的发生。一部影片，如果没有文化内核的足够张力，缺乏人类固有的人性思想共鸣，单纯地想凭借视觉的冲击或华丽的外表，想要来个一炮走红，实在很难。

　　丹尼尔·戴·刘易斯、哈维尔·巴尔顿、玛莉昂·歌迪亚、蒂尔达·斯温顿——两个英国人、一个西班牙人、一个法国人——构成了本届奥斯卡表演类奖项的“四强”阵容。值得注意的是，多年以来，最佳女配角向来多是提携本国新人的，此次好莱坞慷慨地外派小金人，更加证明好莱坞女演员正在面临青黄不接的危机。

　　“电影是一种娱乐。”杰克·尼克尔森在本届颁奖典礼上的致辞开宗明义。但是，奥斯卡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与艺术、与娱乐有关的问题。实际上，任何电影奖评选都是在一定的政治、社会和文化语境下进行的。奥斯卡奖也不例外。小金人一直在政治上十分敏感，回顾奥斯卡奖的80年历史，它一直是直接或间接地为政治服务、与政治挂钩的。今年的奥斯卡最佳外语片《伪钞制造者》再一次印证了这一点。

　　奥斯卡的商业化生存

　　从提名到颁奖，2008年奥斯卡大战的硝烟尚未散尽，一张张印有“2008年奥斯卡最佳影片”、“2008年奥斯卡五项提名影片”等宣传字样的电影DVD，就已陆续出现在音像市场上。

　　奥斯卡的“圈钱效应”，使得DVD的出版发行成为美国电影业商业流水线上的一段重要链条——在DVD时代，奥斯卡成了最有效的广告，提名及获奖影片的DVD影碟销量大大增加，成为片商又一项不菲的收入。那些原本已经下线的拷贝将重新回到影厅，票房不佳的影片立刻扩大加映，即使尚未在国外上映的电影，海报上也会被打上“入围奥斯卡N项提名”的标志。

　　奥斯卡建立在严密的经济模式基础之上，好莱坞成熟的产业运作模式是它坚实的基石。“小金人”能够认同艺术手法的突破，也能够正面审视本国的历史，但其更本质考量在于推动娱乐商品的利润最大化。

　　奥斯卡电影从中国人口袋里掏走的钱也越来越多——2月22日，获得第80届奥斯卡7项提名的英国电影《赎罪》正式在中国内地上映，比奥斯卡颁奖典礼提前了好几天，再次刷新了奥斯卡热门影片来华的最快历史纪录。从60多年前的《魂断蓝桥》到今天的《赎罪》，中国人看到的奥斯卡影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奥斯卡奖自1927年问世以来，投票人——即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会员——从最初的275名增加到5800多名，奖项从第一届的7项增加到平均每届27项，从没有转播到广播，再到通过通讯卫星向全球直播，参赛方则从英语国家扩大到世界各国——奥斯卡奖的80年历史，成为好莱坞向全球扩张的“风向标”。

　　每一部入选电影都穿着华丽的“文艺”服饰，其实搭的还是“商业”布景，布景后面，是发行商为了宣传攻势和行销造势展开一场场资本运作大赛。当年《莎翁情史》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依靠Miramax公司狂轰滥炸式的鼓噪功夫，《卧虎藏龙》获得4项外语片大奖，背后的索尼哥伦比亚公司功不可没。据说，在好莱坞，影片的宣传费用可以高到影片成本的百分之八十。

　　美国广播公司电视网(ABC)也是这个商业链条上的分一杯羹者。多年来，奥斯卡颁奖典礼一直由ABC独家直播。奥斯卡颁奖典礼电视直播是各大广告商“热恋”的对象，本届颁奖晚会，众多明星赶赴盛会的利好消息，使2008年的广告价格创下最高纪录，ABC开出30秒广告180万美元的价码，比去年的170万美元高出10万美元。仅ABC向海外出卖转播权的收入一项就高达3900万美元，全球200多个国家都可以接收到直播节目。

　　奥斯卡的星光大道是好莱坞巨星们走秀的T型台。典礼举办前的一个月，全球顶级的时装品牌代理商、发型师、珠宝商就纷纷云集好莱坞，组成了好莱坞最奢华也最具效率的时尚生产线。为了参加一场奥斯卡颁奖典礼，一般明星身上的包装费都至少在数十万美元。而2002年奥斯卡最贵重的礼服则高达5000万元人民币，一条钻石项链的造价是2700万美元。

　　从奥斯卡这块大“蛋糕”上，能分到好处的，还有洛杉矶的当地经济。据统计，每年奥斯卡能给洛杉矶带来六亿多美元直接与间接的经济效益，洛杉矶的旅游业、餐饮业，乃至房地产业都会大有收获。奥斯卡颁奖典礼那几天，豪华酒店几乎是家家爆满，而仅明星们前往会场乘坐的加长礼宾车的花销就要100万美元。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水到渠成：一部电影，或者一位明星，如果得到了奥斯卡的垂青，就意味着被顶级商业电影俱乐部认可，其票房或身价将会大大看涨。从奥斯卡各个奖项的提名一公布，当日全美票房收入即发生明显变化，有份角逐奥斯卡的电影票房全线上升。

　　奥斯卡奖从未声称自己是一个国际性的奖项，颁奖和拿奖的大多是美国人，但这并不妨碍全世界的电影观众为它买单。

　　好莱坞的明星在全球影迷中拥有最多的拥戴者。华人出现在奥斯卡，似乎也成为一种荣耀的象征。其实，这正是奥斯卡的圈套所在。因为有华人参与，奥斯卡电视转播的市场空间被瞬间放大。即便是早晨9点的转播权，依然有华语电影台买下，而晚间的重播版权，更成为央视电影频道形象宣传和增加广告收入的一个筹码。2006年，当李安捧起小金人，电影频道奥斯卡录播节目的收视率达到了历年最高。

　　从商业的角度看中国影片出征奥斯卡，恐怕这种“申奥”不仅仅抱着“为国争光”的目的，还盯紧了奥斯卡对票房的促进作用。张艺谋多部电影的制片人张伟平就曾表示，张艺谋的电影一次次冲击奥斯卡奖，就是要借助这个全球电影产业中最有实力和影响力的平台，向全世界宣传中国电影，获得更好的票房，得不得奖并不重要。《英雄》获得第76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之后，在北美上映，获得了5371万美元的好成绩，占到总票房的30.5%。李安导演的华语片《卧虎藏龙》获得最佳外语片等4项大奖，票房更是高达2.1亿美元。

　　奥斯卡的中国化生存

　　其实，如同一层一捅即破的窗户纸：设置最佳外语片，原本就已经投射出奥斯卡的排外。奥斯卡奖，毕竟是美国的电影奖，它有着美国的价值观内涵，美国的商业运作模式，投票人又有着美国文化背景。

　　只要获得一个支点，中国电影就可以把奥斯卡撬起来，可惜，好莱坞没有把这个支点交给中国的导演们。每一次华语影片铩羽而归，媒体都会追问：中国电影离奥斯卡有多远？

　　去年还有《满城尽带黄金甲》获提名角逐最佳服装设计奖，可惜张艺谋重金打造的豪华行头最终成了“若干人肉馒头引发的血案”，败给了《绝代艳后》。而本届奥斯卡与华语电影彻底无缘。

　　为竞逐第80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今年中国内地、香港及台湾地区分别送出了《云水谣》、《放·逐》以及《练习曲》三部华语片，最终，晋级最佳外语片提名复选的9部作品中，中国电影无一入围，再次冲“奥”无望。由中国影星孙红雷担纲男二号的哈萨克斯坦影片《蒙古王》未能获奖，本届奥斯卡仅有的“中国元素”亦宣告流产。

　　排排坐，分果果，那是人家的总结性游戏，中国的导演们，只是在经历着一场场单边上涨单边下跌的恋爱风暴。从《菊豆》到《喜宴》，从《霸王别姬》到《卧虎藏龙》，看看中国电影与奥斯卡的亲密接触，恍然间，中国电影就像捏着《大话西游》中至尊宝的“月光宝盒”，说回到过去，就回到了过去。

　　福轲说，历史是以三种方式体现的，一种为喜剧，一种为悲剧，介于这两者间的是闹剧。在“申奥”过程中，中国电影没有喜剧，全是闹剧，发展到最后，就沦为悲剧。

　　刚上场的中国电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只能盯着人家发呆，中国电影人做梦都难出现花天酒地的场景，全是拿钱砸，大制作，豪门盛宴背后，炒得还是别人的冷饭。

　　从上世纪90年代起，奥斯卡获奖影片开始大规模进入中国上映，《真实的谎言》、《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等一大批经典影片陆续登陆内地，几乎达到平均每年一部的速度。最近10年，随着中国电影市场的进一步开放，奥斯卡热门影片一窝蜂地进入中国市场。10年间，有近30部奥斯卡获奖影片进入中国市场，相当于过去70年的总和。

　　作为美国国内的一个奖项，奥斯卡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中国影迷认可，中国电影人的“奥斯卡情结”也越来越重。

　　从1985年开始，中国影片就开始了征战奥斯卡之路。1985年，吴天明导演的《人生》参加美国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评选。

　　从1990年开始至1993年，张艺谋和陈凯歌的多部电影报名参加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竞争，在陆续败北之后，停歇了一段时间。2003年，从《英雄》开始，中国商业大片又开始了“申奥”征途，仍然斩获极少。

　　谢晋导演的《芙蓉镇》、张艺谋导演的《红高粱》等都曾参与角逐，不过均铩羽而归。值得欣慰的是，谢晋在1987年被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接纳为会员，成为奥斯卡的评委。

　　张艺谋对奥斯卡无疑是最忠实的。《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挂》接连提名，又双双失败。老谋子于是琢磨着给奥斯卡的评委会换个口味。眼见《卧虎藏龙》受“宠”了，张大导演于是耗费大资金、大明星、大场面地拍摄“大片”《英雄》以及《十面埋伏》。但炒别人的冷饭，当然吃不到奥斯卡的“巧克力小金人”。

　　惟一在奥斯卡舞台上笑傲过的华人导演是李安，他执导的《卧虎藏龙》在2001年度曾经赢得了包括最佳外语片在内的4项奥斯卡提名，并最终将全部奖项囊括。但是不要忘了，之前的1994年、1995年，李安曾捧着精心炮制的《喜宴》与《饮食男女》，投奔奥斯卡。色香味没有迷惑住奥斯卡的评委。直到李安决心投效好莱坞，以美国人的资金、中国人的演职员阵容，拍出《卧虎藏龙》，奥斯卡才接纳这位华人导演进入。

　　即使没有公开承认过，在很多中国导演和电影人的心里，奥斯卡就像诺贝尔奖，是等了很多年的一个梦。对此，有评论曾尖酸地指出，“奥斯卡，是中国电影人的春梦，做梦不是罪，但是长睡不醒就变态了”。

　　中国电影有“奥斯卡情结”，并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这未尝不是激励中国电影人奋斗的一种动力。但我们现在所要做的，不是拍完一部“风光片”，就迫不及待地宣布要逐鹿奥斯卡，而是应该踏踏实实地考虑一下电影本身的内涵，先拍一些具有中国特色、中国老百姓爱看的片子出来。不要忘了，奥斯卡毕竟是一个在西方艺术观下的电影大奖，是一个国际化的比较成熟的电影大奖。在最佳外语片一项上，奥斯卡更看好影片的个性化和地域化特色，但是中国的“申奥”影片缺乏的正是“特色”。

　　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的李安也认为，“中国电影走向市场的做法是对的，但是不能拔苗助长、一蹴而就。中国电影这些年一直在追随西方电影，其实没必要。中国电影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市场，应该与中华文化、历史结合起来，塑造东方电影的个性，用电影反映华人社会”。

　　中国电影要拿到这张“卡”，还是需要静下心来，认真挖掘中华文化历史的底蕴，张扬自己的电影个性，扎实提高国产电影的水平，让中国电影不断融入并影响世界电影。到了那个时候，中国电影或许就可以在奥斯卡自由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