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唐诗研究著称的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近日偕夫人田晓菲来上海讲学。这对夫妇因为对中国文学的喜爱和研究而走到一起，一个远在异乡的中国诗人，研究着古老的故乡文化；而另一个身在家乡的美国学者，则以他乡的文学灌溉着故乡的生活

　　罗敏

　　哈佛大学东亚系教授宇文所安与田晓菲夫妇于11月2日至7日间来访。人未至，一帮粉丝已闻风而动。这一个远在异乡的中国诗人，研究着古老的故乡文化；那一个身在家乡的美国学者，以他乡的文学灌溉着故乡的生活。61岁的宇文所安总是被中国人问及：“西方人怎能理解中国古诗？”他最喜欢用一个反问回答：“你觉得你能理解《堂吉诃德》或莎士比亚吗？”而有一次，田晓菲被人质问：“为什么那么多中国人都当不上哈佛教授，你倒当上了？”她的答案很简单也很真实：“因为学识和头脑！”“我们是跨国公民。”宇文所安为自己，也为田晓菲做出了注释。

　　他们的经历，说起来都有些传奇色彩。

　　1960年，14岁的少年斯蒂芬·欧文（宇文所安英文名）在图书馆里邂逅中国诗歌，此后一发不可收拾。他的表现是让人诧异的：1977年他发表了《初唐诗》，将从未受到文学史家关注的初唐文学纳入文学研究的视野，从而扭转了人们以往对初唐文学的看法。十年后《初唐诗》和《盛唐诗》翻译到中国，“仍给中国学界带来一定的刺激。”

　　哈佛大学规定不能在室内抽烟。但哈佛大学东亚系所在的燕京楼，有一个排风扇呼啦呼啦作响的房间，这就是宇文所安的办公室。哈佛校方不仅默许他吞云吐雾，还特意为他安装了排风扇。

　　而田晓菲少年天才的经历也让人侧目。14岁特招入北京大学，35岁，哈佛大学批准她破格晋升为正教授。田晓菲说起此事还有些得意：当时出任代理校长的哈佛老校长德里克·伯克，在阅读了她的评审材料后，告知评审小组，“根本没有必要再开会讨论了”。“在哈佛多年的同事告诉我，伯克在正教授评审方面出名的严格。所以，他破格直接批准我的晋升，我觉得很荣幸。”

　　宇文所安是田晓菲博士阶段的导师。人们对于不太寻常的人总有太多想象，但这个故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没有诗歌唱和，也没有赋诗求婚的那一幕。田晓菲求学时他们严格恪守着师生的界限，直到田晓菲毕业，在他校工作期间，宇文所安才蓦然回首发现了这个聪慧的东方女子。身在两地，他们互通Email，飞来飞去探望对方，一直到2000年，田晓菲回到哈佛大学。

　　文化障碍对中国人同样存在

　　《第一财经日报》：你们在美国教学，感觉语言障碍是否真的会给理解诗歌意境带来困难？

　　田晓菲：语言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在研究文学，尤其古典文学的时候，即使身为中国人、汉语是母语，也未必有先天优势。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的文化不同，会造成障碍，但这种障碍对中国人也存在。古代汉语变化非常大，现代中国人对它也很隔膜。

　　《第一财经日报》：你们对各种文学样式都有广泛的兴趣，在你们看来，这是理解诗歌必须了解的吗？

　　宇文所安：很多人问我如何翻译中国诗，如何才能翻译好？我想来想去，觉得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的回答是很不现实的——如果想翻译好中国诗，就必须把所有的、全部的中国文学翻译过去。

　　我认为中国诗歌不应该孤立来看，不同的文学样式应该是相互冲击、相互激发的。中国诗歌或者中国戏剧等，并非在一个真空中产生。我们知道，一个人可以既写诗又写词，到明清时还能写白话小说，所以各种各样的文学题材、方式是互相冲击的。并且，文学史是有连续性的，《诗经》中的一个词在唐诗中可以用作典故，在清诗中依然出现，要清楚这个词的分量，就需要知道整个中国文学传统。

　　《第一财经日报》：宇文所安先生认为“如果美国人懂一点唐诗，也许中美之间会多一点了解”，真的有那么大作用吗？

　　田晓菲：我也同意这句话。他是美国人，从教美国学生的角度来说这句话。而我觉得，能知道一点唐诗对于中国现在的学生也很有意义。作为一个教师，你的挑战在于，怎样让现在的二十岁的学生还理解，我们为何要读两千年前、一千年前的作品？它和我们的生活有何关系？

　　如果教授古典诗歌能对学生有一点影响，让他们知道不一定对职业有什么帮助，但能让他们成为一个人。大学不是职业学校，人文教育应该让学生懂得，我将来怎样更好地做一个人。大学培养的学生应该到社会上做各种各样的工作，但如果他对另外一个国家有所了解或认识，他作为人的生活会有很大改变，这是一种丰富。

　　《第一财经日报》：宇文所安过去曾写过一篇文章《什么是世界诗》谈论新诗，你们怎么看待旧体诗和新诗的关系？

　　田晓菲：我们都对新诗很感兴趣。宇文所安是对诗歌感兴趣，不仅对古典诗，也对现代诗感兴趣。我自己一直写新诗，对新诗也很有兴趣。

　　最近一些年有人在研究旧体诗史，现代很多年轻人也在写古体诗，这是很多意思的一个现象。有人会说因为你们研究古典文学，所以偏爱旧体诗词，但我觉得我和宇文所安都不是这样的。我们都很喜欢新诗，但问题就在于，新诗作为旧诗的反证而存在，自从人们开始写新诗以后，写旧体诗的人已不再能像以往写旧体诗那样写作了。哪怕他拼命用典故、旧体诗已经和以前不同。所以单写新体诗史或者单写旧体诗史都不是办法，两者应该放在一起研究，它们是互相冲击、相辅相成的。

　　Profile人物档案

　　宇文所安

　　本名斯蒂芬·欧文，1946年生于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市，1972年以博士论文《韩愈与孟郊的诗》获耶鲁大学东亚系文学博士学位。1982年应聘哈佛大学，曾兼任东亚系和比较文学系主任，现为哈佛东亚系詹姆斯·布莱恩特·柯南德特级教授，是唐诗研究领域首屈一指的美国汉学家。著有《初唐诗》、《盛唐诗》、《中国“中世纪”的终结：中唐文学文化论集》（以上为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他山的石头记：宇文所安自选集》（江苏人民出版社）等。

　　田晓菲

　　1971年出生于哈尔滨，5岁习古诗，13岁已出版2本诗集。14岁入北大，18岁毕业，20岁在美国获硕士学位，27岁在哈佛拿到博士学位。从2000年起，又仅用6年在哈佛东亚系从讲师一路破格升至教授，是哈佛大学东亚系历史上最年轻的正教授。著有《尘几录——陶渊明与手抄本研究》（中华书局）、《秋水堂论金瓶梅》（天津人民出版社）、《烽火与流星——梁代的文学与文化》（中华书局即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