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晓渔
悠长夏日,携一卷竹席、三杯两盏绿豆汤,望着树阴顺时针移动180度,一天就过去了。将近20年前,我的夏天是这样度过的,从来没有关注过天气预报,电视里也没有什么橙色或者红色高温预警信号。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夏日悠长得仿佛一生,却没有度日如年的感觉。唯一的遗憾就是无书可读,偶尔看看蚂蚁上树还有些野趣,但天天盯着蚂蚁也不免有些空虚。
最绿色、最环保的避暑方式莫过于读书。躺在树阴下读书,时间过得很快,书读得也很快。但要在城市找到一片安静的树阴,犹如大海捞针,因此每年夏天,我只能因陋就简,在家中的地板上铺上竹席,寻找20年前的记忆。纳凉的文字并非开卷有益,其中大有讲究,比如杂文是看不得的,时评是看不得的,新闻(不管假新闻还是真新闻)也是看不得的,借用美国媒介理论家麦克卢汉的热媒介/冷媒介两分法,杂文、时评和新闻都是热文字,哪怕心平气和,看上几行也会火冒三丈。
张岱的《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是纳凉的首选,其中《陶庵梦忆·湖心亭看雪》“性价比”极高,不过一两百字,胜过千言万语。这段文字实在增删一字而不得,再加上字数不多,不至于有凑字数骗稿费之嫌,现将全文录下: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惊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一边在电脑上输入,我一边生发出困惑,这究竟是冷文字还是热文字?人鸟声俱绝、天云山水俱白的景象,让人在酷暑有清凉之感;酒炉正沸、三人对饮的景象,又让人在寒冬有温暖之感。这种冬暖夏凉的文字,或许已经超越了热文字/冷文字的界限,它正是一个写作者理想中最好的文字。
由于两本书都已经过了版权期,它们的版本数不胜数。中华书局的“历代史料笔记丛刊”将两者合而为一,纳入元明清部分,于2007年4月点校出版,我读的是这个版本。当然,张岱的文字并非无可挑剔,比如《陶庵梦忆·报恩塔》写道:“报恩塔成于永乐初年,非成祖开国之精神,开国之物力,开国之功令,其胆智才略足以吞吐此塔者,不能成焉。”此种句子虽然充分表达了一位明朝遗民对先朝的思念之情,“三呼成祖”的句式却有些单一,我甚至有些怀疑作者是不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张岱。
近世有不少老辣文字,与古典的性情文字一样适合纳凉。说书艺人连阔如的《江湖丛谈》(当代中国出版社,2005年),最初曾以“云游客”的笔名连载于上世纪30年代的报纸。作者当年只不过30岁上下,却自称“老云”,他像打入江湖内部的地下工作者,一一查明各种江湖规则、行话和秘密,难度一点也不亚于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调查”。这本《江湖丛谈》虽然是“非虚构”,却和连阔如的那些演义一样曲折。剧作家苏叔阳应邀撰写燕子李三的电影剧本,曾参考此书,后来电影没有拍成。现在关于民国的电视连续剧触目惊心、不忍卒读,我更愿意看这本《江湖丛谈》。
江湖险恶,若是亲身经历,九死一生,若是冷眼旁观,其乐无穷。泡杯茶读《江湖丛谈》,乐趣大概相当于一些朋友捧着爆米花看恐怖片。《茶人茶话》(三联书店,2007年)收录了周作人、汪曾祺等的品茶文字,称作“文人茶话”也无不可。汪曾祺提及在西南联大时期,一个研究生几乎“长”在茶馆里,连漱洗用具都放在茶馆里,早晨起来就跑来洗脸刷牙。此种“茶痴”闻所未闻,似乎可以授予“茶博士”荣誉学位。躺在家中的凉席上,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书籍,虽然没有昔日天人合一的感觉,却也算度过一个融思想性、知识性、趣味性于一体的暑假,无论如何也是次优选择吧!
(本报特约书评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