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德

　　西安书院门和北京的琉璃厂一样，是字画一条街。外地人到西安，参观了兵马俑、法门寺、黄帝陵，城里看了大小雁塔，剩下时间就是买特产了。西安是文化古城，历史悠久，到西安总得捎些文化产品吧，于是书院门成了游客购买文化产品的首选地。尤其是文化人，不到书院门哪还算什么去过西安。所以，书院门经常人满当当的，到旅游旺季人更多。

　　我从书院门走过，就像从我家的庭院走过，不知有多少次了，时间一长，觉得一切都平常了。可有朋自远方来，就要去碑林，我得尽地主之谊，多亏碑林也有朋友，不然门票也够受的。西安碑林处于书院门腹地。碑林的院墙高高耸立，碑林的朱门庄重威严，踏进碑林的大门，随着你脚步的前行，历史一幕一幕地显现，这无言的石碑上镌刻着华夏五千年的文明和辉煌。我每一次去，都高仰着头颅，伸长着脖颈，瞻仰着一块又一块的石碑，每每都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虽人困乏，却得到极大快感，那是夏日吃冰淇淋，冬天喝咖啡的感觉。

　　碑林高墙的外面，是字画市场。街两旁的门面房一家挨着一家，家家门旁有楹联，门脑有匾额。

　　书院门原是碑林区委的所在地，年初，区委迁出城外，腾出地盘给市场，这几百米长的一条街可谓寸土寸金，除了门面房外，其余几乎摆满了地摊。这地摊是大众书法和民间书法的集散地。早晨，太阳出来了，这些准书画家们迎着朝阳，骑着自行车夹着大卷报纸裹着的书画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像老农卖菜一样按划定的区域摆开，又随着夕阳落去而归。夏日，骄阳似火，他们把字画摆在摊点供游客欣赏挑选和太阳曝晒，自己却躲到背阴地乘凉，有的悠闲地扇着扇子，有的三五一堆“挖坑”消磨时光，也有一些老者呆坐在太阳底下打顿，享受太阳浴。冬日，北风呼啸，寒气袭人。他们裹着大衣在寒风中踱步，可想而知这时生意确也清淡。此时我曾问一位老者，他说：“按说一年有两波行情，一个是文化街，有洋人光临，可洋人搞价拦腰一砍，或者卖十给一，猴精猴精的。第二波是年关，那些想办事求人的人，给人送字画，可现在膺品太多，真假难分，有瞎卖的就有瞎买的，没名气的字画价格很低。

　　果真字画不值钱了吗？不是。据报载，光西安靠毛笔奋斗出来的百万富翁就不下百人，上了千万的也大有人在，不知这种说法确实乎（这种事不好调查，大凡有钱人爱哭穷，穷人爱打肿脸装胖子），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就是书院门确实是书画家的摇篮，是制造富翁的宝地。但你得有实力，有水准，市场一时可能离谱，但不会长久走眼。我有几个朋友刚出道在书院门练摊，两三年后，由这里起程北漂，又杀向南方一些先富裕起来的城市，到如今光景非凡。但这个市场确也有一些老脸，好多年都在这露天地与烈日和寒风为伴，可见未发达起来，他们就像炒剩饭，翻过来，倒过去，就那么个样，字写得不像字，画画得不像画，还自我标榜这个派哪个派，创新呀，发明呀。你瞧瞧那字，给人的直觉是他手在纸上写着，眼睛却盯着别人的腰包，那轻狂浮躁的程度可想而知了。这是艺术的悲哀，这也是我有时不愿从书院门走过的原因。

　　书法好比中医，成功需要几十年的积淀，过去的师傅带徒弟，总说先好好临帖，等50岁以后再说。这是先人的话（当然老人言不一定句句都对），现在是信息时代，信息内容一日抵十年，国人自然会烙上这个时代印记，难免性急和浮躁。但艺术的规律是无情的，新的时代仍然需要经典和博大精深。历史将无情淘汰浅薄，市场将无情摒弃拙劣。艺术的规律只能是循序渐进，上了一楼二楼才能到三楼，不能走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