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

　　我的一个朋友慨叹：买书人有三憾，一憾钱不够多，二憾屋不够广，三憾墙不够高。看起来他是有两文，因为第一憾里的“不够”二字耐人寻味，可以解释成“钱多是多，还嫌不敷买书所需”。不爱上图书馆跟人排队、或者是借阅素行不良的人总会有这种困扰：荷包嫌扁，书肆嫌深，殆矣！这种懊恼，算是普世的。但是第二憾与第三憾说的都是书房狭仄之苦，既无包容之量，焉敢大开方便之门？于是买书竟如择偶，真成举一反三。即便如此，日子久了，还是漫溢成灾。这是嗜书而贪购者的报应。

　　贮书之荩箧有限，购书之欲壑难填。我见过最可观的书灾现场是一位朋友的书房。他有一张书桌，其实就是一块台面，四脚皆以书代之，可见壁间着实是放不下了。我问他：“这些当桌脚用的书怎么再拿出来看呢？”朋友无奈地答以：“那就不看了罢！”之后我常假想着一个情况：夜阑人静，一灯寂寥，朋友正写着文章，忽然要征引一个小掌故，想起某书上有，不过这一本可巧给压在书桌西北角上的层层书砖之下。再一环顾，桌面上还搁置着几十本一动就不知如何归位的书，咫尺天涯，此之谓也。

　　书多成灾，叹者多矣，论者亦多矣。可是谈论间，总还是对坐拥书城自我感觉良好。其实不大能就着实务细节来搞大改革。我看另一位朋友家的书架内外有五层，设以滑轨，连小儿都能进出玩躲迷藏，看似极善利用空间的了。然而放在第五层里的书，总让我想到爱伦坡小说里给活活封在刚砌好的夹壁之中的恶棍，还是落一个不见天日的下场。一般的藏书之人却不大想：其实置书入架的方法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们拥有书架的人大约不会反省一个问题：自己家里的书架除了小很多之外，为什么看起来跟书店里的书架没什么两样？书店为了方便展售，惯例当然是将书立置而书背朝外，这是方便买家一目了然。但是个人自己家里的书也得这么放么？套句昆德拉式的诘问：“非如此不可吗？”

　　我做过一个实验：以一个七十二公分宽、二十四公分深、二十二公分高的书格为准，将书平置入架，书底朝外，每一格可以增加原先藏书量的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二。对于恨屋不广、墙不高，而又纵欲购书、无时或已之人来说，这是扩充屋宇的捷径。惠而不费，何乐不为？

　　先别急着问我：“找不着要用的书该怎么办？”回头想想：一个对于自己藏书不能够“指哪儿打哪儿”的人来说，买那么多书、多到找不着要干嘛？

　　我这样说，不是没有来历的。中国老古人的书房没见过不打紧，《人间四月天》电视剧里徐志摩搬回北京那书房就足堪借鉴，毛主席接见尼克松时留下的那张极有名的档案照片也颇可参考，书是平摆的，书眉冲里、书底朝外，看不见书封不打紧，有“牙签”来救。

　　顾名思义，牙签原先该是象牙兽骨制成的，通行的，还是用纸条为之。日本人称“见出纸”者是也。我们今天仍叫书签，不过多用在随手掩卷、聊志寓目之处而已。善用牙签的不只标示书名，还可以注记重点，这是会利用书的人时时施为的手段。

　　而屋广墙高又藏书甚伙者，可以拿下面这几句诗当座右铭，以为诫勉。韩愈《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诗》：“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一一悬牙签，新若手未触。”这是有点儿嘲诮人徒知坐拥，不能展读的意思。今人不用牙签，把书房布置得像书店，又惜售不以与人，就真不知道意欲何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