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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往楼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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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3月28日那个荒漠中难耐的日子,疲惫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几乎已经错过了沉睡的楼兰,他的探险队死了两个人,累跑了四匹骆驼。他打发当地向导奥尔得克去找回丢失的唯一一把铁锹,结果这名向导还带回了几块木雕。由此发现的楼兰古城令全世界震惊,而对它的研究与破译,直到一个世纪后的今天仍然远远没有穷尽。
基于这样的原因,一支新的科考队再次去往楼兰,这支队伍中有国内各相关学科的知名专家。出发前,孟凡人研究员告诉本报记者,指望一次短期的活动就能有重大发现或突破是不切实际的,但至少有助于我们增加对楼兰及相关课题的了解,并引起更广泛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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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5日清晨,我们从北京驾驶8辆“切诺基”越野吉普车直奔5000公里外新疆西端的喀什,先后穿越河北、山西、陕西、宁夏、甘肃、新疆,与上世纪30年代中瑞联合考察团车队的路线有某种相似,只是还要更长些。
按照计划,科考队要从新疆西端古丝绸之路的重镇喀什分南北两路,自西向东一路沿塔里木河、一路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抵达罗布泊西沿丝绸之路的另一个交汇点楼兰,途中就塔里木河流域生态、沙漠绿洲、丝绸之路、众多古城等课题进行实地考察和报道。
10月31日上午,在维吾尔族木卡姆乐曲和歌声中,去往楼兰的科考车队在喀什人民广场举行了授旗启动仪式。本报记者跟随北线沿塔里木河与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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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漠之魂”胡杨渐渐落叶的晚秋,科考队北路离开喀什,车行500公里到达阿克苏。“阿克苏”原意为清澈的河水,自古以来,天山融雪化成阿克苏河,并与和田河、叶尔羌河相交,汇成塔里木河。塔里木河流域孕育了众多绿洲,古丝绸之路在汉代的北线和唐代的中线,都是大致沿着塔里木河延伸。有水的地方,就有人类的足迹,就有文明的印记。塔里木河的变迁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周围靠水而居的古城和古国的兴衰,这无疑正是此次追寻楼兰遗迹的重要线索。
我们穿过绿洲、戈壁和金黄的胡杨林,来到三河之交的阿拉尔。在维语中“阿拉尔”是指鹿出没的地方,可见过去这里的生态环境相当优越。中科院王守春研究员说,斯文·赫定曾经在这条河上划过木船;上世纪30年代,还有航运界人士提出在河上开行轮船,当时水量之大可想而知。我们眼前的河道虽然很宽,水量却不大,而且从叶尔羌河方向的来水已经明显是黑灰色了。
由于源流来水量减少,上中游围垦、漫灌和大规模兴修水库,塔里木河下游河道已经整整断流30年,两岸沙漠化加剧。千百年来从库尔勒到若羌的这条绿色走廊一直在与沙海搏斗,奋力阻断着塔克拉玛干和库姆塔格两大沙漠的会合。它是一条重要的生态屏障,也是一条战略通道,还是从叶城到和田、且末、若羌等南疆绿洲的生命线。根据目前严峻的态势,对塔里木河流域的治理无疑应当将生态环境的恢复放在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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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5日,科考队有了令人兴奋的发现:经对克孜尔千佛洞后山一段古驿道的初步判定,这是古丝绸之路的一部分。坐落在天山支脉、雀尔塔格山上的克孜尔千佛洞大约开凿于北魏时期,是丝绸之路必经之地,以往学术界了解丝绸之路在这一带的大致走向,但并未找到确切路线。1993年,几位专家上山考察洪水对千佛洞的影响,惊异地看到一位维吾尔农民骑车载着妻子过来,询问得知山中竟有一条相当平坦、不为外人所知的道路。专家们经多年反复调查证实:这段路现有长度两三千米,宽约七八米,综合各方因素判定,属于丝绸之路,但至今未向外界公布。王守春研究员说:汉代的丝绸之路在塔里木盆地两侧分成南北两路,现在发现的这段古道应正是其北路的一部分,当年它东连楼兰古国,西接喀什,直至中亚,是一条重要通道。
记者在现场看到,蜿蜒于山谷间的这段古道的轮廓相当清晰,适宜马车甚至驼队通过,可以想见当时商旅的繁忙景象。
离开库车县城23公里,穿过一片茫茫荒野,远远就能望见山脚下河道两侧矗立着一座古城废墟。由于处在干旱地区,四方形夯土城墙还基本存留。旁边不远处有几座佛塔遗迹。这就是大约1500年前古龟兹国的一部分——苏巴什佛寺。
玄奘取经西行至此曾滞留两月有余,他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龟兹国曾是西域农业大国,有十几万人口,强盛时疆域东西长千余里,南北宽六七百里,其国都一度是新疆政治、经济中心。
当时佛教兴盛,龟兹国有100多座寺庙,其中苏巴什(意为“水的源头”)佛寺位于古都东北部,始建于公元一世纪,依山傍水,规模宏大,有僧侣数百人。龟兹古国大约于八百年前在宗教战争中衰败,苏巴什佛寺被毁,僧侣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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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轮台县草湖乡的前一天晚上,一位朋友用手机告诉我:塔里木河重新流到了其终端——台特玛湖,并形成一块足球场大小的水面。我很快将这个消息传给所有科考队成员,因为我们正在向塔里木河下游行进。
从地图上看,草湖是很大的一片地方,想必草肥水美;但是为找到它,我们却不得不走过茫茫无际的戈壁。干旱是显而易见的。从县城去这个县的草湖乡,我们的车走了很长时间的路,6缸四轮驱动越野吉普车也在厚厚的干土路上“轮陷”了。我们忙乎了一个小时,仍是一筹莫展。戈壁上除了我们单车一辆和几簇早已枯干的红柳,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
终于,远远地出现了一个黑点,渐渐放大;我们猜测是辆北京212吉普,又像是小卡车。这个“救星”越来越近了,这才看清是一辆老旧客车,车里装满了维吾尔族男女老少和物品,它在离我们不远处停住了。司机跳下来,绕着我们的车转了一圈,又下来一位维吾尔族老人,他朝客车上挥挥手,立即跳下来好几个青壮男子,有人还拿了铁锹钻到车底铲土。最后,在那位老爷子一声号令下,我们竟一齐将车连推带抬送上了路。原来,他们是回乡参加一场婚礼的亲戚朋友,他们一直把我们带进了村。
草湖美得像一幅油画,一潭碧水,被胡杨环抱;但它的面积实在太小了,当地人说它是这二三十年大大缩小的。站在湖边的沙地上,我不禁想,深锁在荒漠中的这一幅美景究竟还能存留多久?
我们在湖边看到了营帐和锅灶,是收棉花的四川帮工们的住地。最适宜在沙化、盐碱化土地生长的胡杨和红柳被成片砍掉了,不少地方放弃了传统的牧业,改种需水量很大的棉花,引塔里木河支流的水漫灌,用水效益极低,并带来生态环境的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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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两线科考队在库尔勒会合后,于13日清晨前往最后目的地楼兰,地图上的里程是560公里。由越野吉普和大型沙漠车组成的车队,在无路的戈壁和起伏的雅丹地形中整整走了两天,很像是一次特殊的拉力赛。车一辆接一辆地“趴窝”,无论是多好的车、多高超的司机,都“晚节难保”。在车窗上,土竟像水一样泼上来,流下去。
我们一路亲眼目睹了50年前还可以荡舟的罗布泊已经完全变成了罗布荒原,在最后的360公里尘土飞扬的行进中,我们再没有发现过一滴水;也难以看到在沙地生命力极强的胡杨、红柳或骆驼刺,只有沙石和细成粉末的干土,车辙会深陷一尺有余。彭加木和余纯顺都没有能够从这里回来,而我们的一位向导正是曾经带领过余纯顺的人,他已经25次穿越罗布泊;但他却相当谨慎,每走一段,都要下车查看地形、确认方向。他无论何时身上都带着水壶和馕,于是我们也尽力效仿。
一度我们感受到了恐怖,我们这辆车在深夜的罗布荒原上与车队走散了,前车卷起的尘土缓缓散去后,我们已显得微弱的车灯前面再也看不到什么。新疆司机在短暂的慌乱之后,终于凭感觉找回了方向。
我们经过了汉代储运仓库的土垠遗址和雅丹特征典型的龙城。终于,在14日傍晚的落日余晖中望见了楼兰古城的佛塔和三间房遗迹。而我们的车又足足爬行了两小时,才真的到达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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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队在遗址区外面搭起一排帆布帐篷,大家钻进睡袋挤在一起,昼夜温差很大,庆幸的是眼下不是大风期。天亮后,我们在文物管理所工作人员带领下,小心地去寻访向往已久的楼兰遗址。如果不是文献或专家告诉我们,很难看出那个带圆包的土坡曾是座高耸的佛塔,那四重残垣断壁曾是座气派的官衙,那散落着千年木梁的土包曾是一片祥和的民居,那残缺的土冈曾是一面厚实的城墙。
楼兰是汉时西域三十六国之一,101年前由斯文·赫定发现的古城遗址地处罗布泊西岸,是丝绸之路上的东西方交通咽喉。古城总面积10.8万平方米,曾经繁盛数以百年,却于公元四世纪中期消失了,留下千古之谜。其出土的大量文物,显示了相当高的工艺水平,并出土了汉代木简和“楼兰美女”的古尸。然而,许多珍贵文物都已散落海外。
在遗址下面的一处平台上,考古学家孟凡人和历史地理学家王守春进行了现场对话;来自乌鲁木齐的一支“丝路”时装表演队以蓝天下的楼兰古迹为背景,身着仿古裙衫,展示曼妙姿态,让人恍若时光倒转。此后,记者们自发地在周围捡拾以往人们丢弃的垃圾。
18天来,从古丝绸之路西边的重镇喀什到东边的古城楼兰,科考队沿塔克拉玛干沙漠两侧北水南沙一路艰难地走过,河水上游的喀什愈加繁盛,下游的楼兰却只留下了猜想。
11月18日晚,在经历了和来时同样艰难的两天路程之后,我们返回到繁华的西部石油城库尔勒。我至少明白了,楼兰还充满着神秘,充满着未知,罗布泊的过去和未来将继续吸引着人们的关注。
斯文 · 赫定在他的书中曾经写道:
“让汽车公路经过楼兰,使这条古老的丝绸之路复苏,建立起中国内地与喀什噶尔之间的交通运输和联系纽带。”
“引水入罗布沙漠,使2000年前的古楼兰城附近的村庄复活,把那里的冲击平原变成良田和花园。这情景在我发现楼兰废墟时就曾梦想过。”
这至今仍然是所有向往楼兰、到过罗布泊的人们的梦想。
当我们看到横穿塔克拉玛干的500公里沙漠公路奇迹的时候,当看到干枯30年的台特玛湖重又被河水润泽的时候……我们有理由抱着这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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