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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友原创】闲坐说玄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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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读闻一多先生的《唐诗杂论》,中有一篇是《少陵先生年谱会笺》,考证杜甫生平的,知杜甫出生那一年,恰是玄宗登基。一页页翻下去,发现这大唐诗风与做了四十五年皇帝的李隆基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于是翻史书,查唐诗,找话本,想看清这位盛世帝王的真相。真相未必就是我这种为了功利一目十行、不求甚解的人所能明了的,但兴致使然,自描自画,不禁慨然而叹:玄宗较之那些或雄才大略或昏庸奢糜的帝王来,竟是一位如此百世不见的可爱人物。中唐的元稹有小诗《行宫》云:“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白头宫女今天肯定不在了,但玄宗却可一说再说。
中国的帝王除了要求有治世之功外,还历来讲究风骚文彩。离玄宗年代较近的帝王,前有梁简文帝、陈后主、隋炀帝、唐太宗的宫体诗,后有南唐中主李璟、后主李煜的五代词,都是在中国诗歌史上被大书特书过的,相比较而言,玄宗留下的诗篇数量不多,影响力也不大,因见识浅陋,只找到其一诗一词。诗是清代蘅塘退士编选《唐诗三百首》中的《经鲁祭孔子而叹之》,是一首五律:
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宗。地由鄹氏邑,宅即鲁王宫。叹凤嗟身后,伤鳞怨道穷,今看两楹奠,当与梦时同。
这首诗写得并不算好,纪晓岚说他写得罗嗦,对孔子的褒赞也过于浅薄。但诗写得不好并不影响他的诗人气质和诗意人生。更重要的是,他的诗人气质和诗意人生不是建立在虚浮的精神空间里,而是以他的帝王之尊实实在在地塑造着整个盛唐以及以后的朝野庙堂、市井田畴。
玄宗是尊儒的,崇儒才能治世,才能有“稻米流脂粟米白”的“开元全盛日”。开元十年,他亲注《孝经》,颁行天下,十三年,借封禅泰山之机,亲临孔子故里,以太牢祭孔,写《经鲁祭孔子以叹之》致其追悼崇慕之意。二十七年,更追谥孔子为文宣王,下诏曰:“宏我王化,在乎师儒。能发明此道,启迪含灵,则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
然而尊儒并不见得他就可爱,汉武帝比他更尊儒,但除了给人一种运畴帷幄、钢筋铁骨的霸气外,并不见其血肉性情。玄宗崇儒是帝王的责任,虽对儒家学说了然于心,却也不执迷于所谓的千秋功业。殚心竭虑守住江山社稷的帝王也许是一个好帝王,但不一定是一个可爱的帝王,更不见得是一个诗意的帝王,而踏踏实实地从容面对世俗,做着帝王该做的事,也做着诗人该做的梦,同时利用手中的巨大权柄创造出一个诗意的世态,这才是真正诗意的帝王,玄宗就是这样的人。他尊儒的同时还崇道,这固然和盛唐儒、释、道三教并行不悖的时代氛围有关,但也和他固有的诗人性情有关。
玄宗崇道并不是招几个道士来点缀宫廷朝野,附庸风雅般的偶尔“秀”上一回,而是正儿八经地研究过道教典籍。他亲注过《道德经》,在长安和洛阳设置了玄元皇帝庙,把《老》《庄》《文》《列》定为“四子”,封庄子为南华真人,文子为通玄真人,列子为冲虚真人,庚桑子为洞虚真人;这些人所著的书悉号称“真经”,令习业成者参加单独举行的科举考试,谓之道举。
皇帝如此崇道,也就难怪大唐三百年道教风行一时,更难怪早年李白在四川出家当道士炼丹药一心要得道成仙了。白居易《长恨歌》里写杨贵妃死后,玄宗幸蜀归来,思念之深,乃至找来个道士“上穷碧落下黄泉”去寻访贵妇的魂魄,也在情理之中了,这是后话。想象着这位帝王不但要料理国事,而且还潜心典籍,更要服丹炼药以求长生,如此矛盾,确非常人所能为。虽然难为,毕竟中国历朝历代帝王都被祖训做如此要求,也就算不了什么。难能可贵的是,玄宗没有因日理万机而变成形容枯槁的疲劳综合症患者,没有因埋案经史而变成之乎者也的愚腐书呆子,也没有因帝王的责任而放弃世俗的快乐和世俗的情感,相反,他诗人一样的浪漫情怀因了他的帝王之业得以彰显并荫及天下。
史载,玄宗即位,始置翰林院,延文章之士,下至僧道书画琴棋术数之工,皆处之,谓之待诏。这是真正的风雅,因为它给了天下的风雅之人一种实实在在的尊重和荣誉。假如没有这个翰林院,李白有机会奉旨入京,“天子呼来不下船”吗?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长啸吗?玄宗是豁达开明的,对文才强于自已的人倍加爱惜,乃至高力士说李白的坏话,而玄宗也确认李白虽是诗仙,但不见得是治国安帮的贤才,就任他怀金离京、周游天下去了。这是一个诗人帝王对一个诗人布衣的纵容和宠幸,与之相比较,“善属文”的隋炀帝,因司隶大夫薛道衡写出了“空梁落燕泥”的名句而“不欲人出其右”,人家诗写得比自已好就派人杀了人家。如此心胸,隋朝二代而亡也是自然的了。玄宗设翰林院广招天下雅士,诸多如李白这样的才子布衣有了出入朝野宫廷的机会,也促成了大唐王朝全民写诗的盛世图景。而此时杜甫刚刚出生,二十二年后他进京求取功名,翰林院已非早年的兴隆,等于阻塞了他出仕的一条路途。倘使他早生二十年,以他“七岁思即壮,开口咏凤凰”的才思,也和李白一样奉召入京也未可知。
中国古代向来文史不分、文艺不分。一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文人倘若不通诗词、不懂音韵,就少了一些格调和趣味。玄宗身为帝王,成长在宫廷,诗书熏陶,礼仪浸染,吃一顿饭也要盛大的歌舞相伴,再加上他的浪漫天性,自然对音乐有极高的鉴赏能力。他不但工诗能文、擅书法,还精通音律,能自度曲。《唐才子传》载“开元二年,置教坊于蓬莱宫侧,上自教法曲,谓之梨园弟子”。这梨园,让我们知道了古时有一个能奏天籁之音的李龟年,有一种叫霓裳羽衣的舞蹈。李白为玄宗填写了《清平乐》三首,谱曲演唱,传诵千古;玄宗自已也独创一个词牌子,叫《好时光》: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据说乐工演唱这首《好时光》时,宫中老树新枝上的桃李同时绽放。玄宗还度了许多曲,但都失传了,只有这一阕留存至今。
齐梁的宫体诗也写男女之事,但字里行间精雕细刻着的都不过是一个淫一个靡字,而玄宗的“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则是民间百姓的朴素情感了,甚至有一些对天长地久的纯洁爱情的向往。一个天朝大国的盛世帝王,后宫佳丽有三千,但无论是祖训还是时尚,都不允许其专宠。临幸三千是舒缓帝王治国安邦的紧张神经,而专宠一人则是红颜祸水、祸国殃民了。也就是说,一个圣明的帝王可以有激昂的性欲,却不可以有真挚的情感。这给了众多帝王放纵薄幸的理由,却也成了唐玄宗这样充满诗意向往的人的束缚。一直到寿王妃杨玉环出现在他面前,他的诗人特质空前膨胀了。
我一直不相信杨贵妃美得空前绝后,倾国倾城,也不相信玄宗是因为她的美色而不顾大忌据儿媳为已有,我宁愿相信他们是一见衷情,杨玉环是玄宗的诗人梦境里曾经出现过多次的完美情人。当梦还是梦的时候,你只能在无人处感叹世间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是如此之大,而当梦走进现实的时候,想来大多数人都会有义无反顾的想法,更何况是玄宗这样有着至尊的地位、有着积淀经年的诗意情怀的人呢?
于是他“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几十年的帝王生涯,已让他生出几许麻木和厌倦,杨玉环的出现让他如此惊喜、兴奋、甜蜜、幸福;于是“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在新人笑,旧人哭的宫廷里长大,他更渴望这突降而来的爱情能够坚贞长久。千秋大业与梦中情人的选择究竟孰轻孰重?这样的问题不亚于哈姆雷特自问“生还是死?”。因为玄宗毕竟不是声色犬马的昏君,但也无法解脱对杨贵妃的热烈爱恋。
他的胡儿安碌山造反了,他的禁卫军向他发难了,多么痛苦啊,他得对风雨飘摇的国家负责,他的心上人眼泪汪汪地系上了三尺白绫。一个男人不能保护自已的女人是何其耻辱,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被逼赐死自已宠爱的妃子是何其悲哀!如果是项羽,该是东城快战,满腔痛楚随着五侯分尸也就烟云了;如果是李煜,该以满纸凄婉顿悟的词阕经久谴怀了。但他是李隆基,是开元盛世的大唐天子,国家的安危系于他的一念,岂是项羽的走投无路和后主丧国后的苟且偷生所能比的?他为他的爱情带去了倾颓社稷的危机,他为他的社稷付出了牺牲爱情的代价,他也因此而不再意气风发、吟诗度曲。没有了杨贵妃,他开始真正的衰老,沉浸在无边的回忆和痛苦之中不能自拔——“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年年岁岁,他的眼中已看不见依然燕语莺声的后宫佳丽,他已不需要另宠新人。无论是夜雨闻铃还是翡翠衾寒,他眼前晃动着的是“宛转娥眉马前死”的惨绝瞬间,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的痛苦回忆。
白居易写《长恨歌》是在中唐时期,而且当了很大的官,所以他不见得敢悖离史实虚构先皇玄宗。《长恨歌》诗行间虽然流露出对玄宗专宠误国的责备与遗憾,但更多的是对李杨二人爱情的同情和歌颂。人们对帝王的期望值总是超过常人的,况且玄宗也确是因为专宠杨贵妃而导致奸臣当道、宦官专权,最后使盛世王朝走上了下坡路。而以白居易为代表的中晚唐文人以及之后历朝历代舞文弄墨的士大夫笔下对玄宗却少有微词,大概也正是因为玄宗对杨贵妃用情之真之深,符合所有不同阶层人的情感价值取向吧。
一个帝王的痴情完善了他的诗人气质和诗意人生。也正是因为这样,同处中唐的元稹写“白发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而不是“闲坐骂玄宗”或“闲坐责玄宗”,想来这些宫女们说起开元年间的这档子艳事,其神情定然是有些羡慕和向往的,如此会不会有一个宫女说:“若能被他如此思念,即便赐死也值了”了呢?
回过头来想一想,如果玄宗一心济世则功业不会超过秦皇汉武;一心修道,只会落得个想长生不老的千古笑谈;一心吟诗度曲,后人定要称之为赵佶之类的玩物丧志;而不顾一切一心与杨贵妃厮守,当然就是荒淫误国。唯其四者皆不是而又与四者都沾边,才造就了玄宗这样一个绝无仅有的盛世帝王,一个被代代平民百姓记得的可爱人物。这也说明,真挚的情感有时比宏基伟业更能长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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