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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力二胡 |
| 北京晚报 |
李海芳
纽约中央车站,人如潮涌。忽然一阵清越的二胡声穿透地铁的轰响,直达我的耳膜。这熟悉的乡音,不可抵抗地将我引导到演奏者跟前。他40岁开外,脸色灰褐,一对机灵而略带忧郁的眼睛,留着长发,随着乐曲而一摇一晃,一副艺术家的风度。他的二胡似乎有一种魔力,将过往行人吸引到他的面前。
他正在演奏《野菊花》,这是一首生动而优美的美国歌曲,经过他的演绎,更加委婉动人。
随着轻快的乐曲,他敞开的琴盒里,不时发出“当”,“当”的硬币声。这并没引起他特别注意,依然忘情地拉着,他的神态似乎在告诉人们,凭他的技艺,人们是不会吝啬的。一曲终了,接着演奏《健儿们前进》,那跳动的音符,让拥挤的车站变得轻快而兴奋起来,乘客们带着愉快的心情奔向他们的车站。
我站在他的近处,琴声磁石般将我吸引住,一动不动,以致7号车走了几趟,我都未发觉。“你拉得真好。”我赞许道。
他瞥了我一眼,看不出他脸上任何表情,继续拉他的二胡。这使我有些不快,“这人怎么这样呢?”我心里嘀咕着。
不过稍一想,就明白了,他到这个地方来演奏,是来挣实惠的,并不稀罕谁的称道。要不然,在这样噪杂的环境里,别说是献艺,就是待上一时半会儿,心里也会烦闷得慌。于是我掏出1元纸币,丢在琴盒里,就上了7号车。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深深为他的演技所折服,也赞佩他的明智。用中国民乐演奏美国流行歌曲,必然引起人们的兴趣和共鸣,自然会收到好的经济效益。后来我知道他不仅拉二胡,连姓也姓胡。
那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六,我们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参观。在一座桥洞里,又遇见胡先生在拉二胡。这里是人们乘地铁必经之地,行人络绎不绝,加之桥洞有很好的共鸣,为二胡增色不少。由于要参观,自然不便停留。等我们返回时,已有一群人站在他的跟前,津津有味地欣赏他的演奏。他拉的是江南小调组曲:《放风筝》、《无锡景》、《茉莉花》、《紫竹调》、《月儿弯弯照九洲》。轻灵柔美的音乐形象,展现了一幅秀丽的江南景色,令老外们如醉如痴,连说:“GOOD,GOOD!”胡先生按弦拉弓,动作幽雅,洒脱,他机灵而深邃的目光,如流淌的河水,又似摇曳的轻舟,把乐曲的灵魂传达到听众的心灵深处。
一位高个年轻人走到胡先生面前,指指画画,叽里呱啦,脸上露出兴奋而祈求的神情。胡先生不懂英语,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看见我,眼前一亮,让我翻译。这位年轻人的意思是说,这乐器很神奇,能不能让他试试。
“当然可以。”胡先生把琴递给他,作了指点。他笨拙地按弦拉弓,发出拉锯般的刺耳声,让他直摇头。试了几次,仍是嘎、嘎声,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同伴也笑了。
万圣节期间,中央公园举办游艺活动。
在人行主干道的一块空地里,我又看到胡先生,他在慢慢悠悠地拉琴。游人成群结队地在他面前走过,可谁也没有停下来,最多偶尔瞟他一眼,有的孩子向他做怪相。他们并肩挽臂,说说笑笑,兴高采烈地欣赏公园的风光。只有他,仿佛被抛到一座荒岛,备受孤独和凄凉。他只得与琴为伍,以琴为乐,增添一些活力和热力。然而这琴声在这寂寥的公园里,顿时被强大的空旷吞噬得无影无踪。更何况那边舞台的爵士乐,路边的合唱队,杂耍的高音喇叭,像狂潮向他袭来,他的二胡声,似乎不堪一击。
看到胡先生的样子,我心里很不安,他不应受此冷遇。我有些愤然,可我不知向谁发泄,因为谁也没有给胡先生制造这种尴尬境地,我只好站在他的面前,当起了听众,这也许多少给他一些慰藉。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似乎理解了我的举动,心与心靠近了。看得出,他的脸色坦然,多少含有一种无奈的忧戚;那双机灵的眼睛却有一种自信与傲慢的光芒。他知道,这个节日,无疑是对他二胡的挑战。他不再犹豫和等待,应当有所作为,他决不允许对中国民乐的轻视。于是他昂起头,挺起胸,朗朗地对我说:
“我要拉一支最新的乐曲给你听,我相信你会感动的。”
“我洗耳恭听。”我答道。
他稍稍凝神屏气,调整弓弦,开始演奏起来,不知不觉进入乐曲之中。琴声在这园子上空如闪电,似雷鸣,惊涛拍岸,荡人心魄;这琴声让天地变色,山川动容。我的心随着乐曲跳动,手随着节拍舞蹈。在我眼里,胡先生幻化成一支硕大的二胡,他是二胡的灵魂,二胡是他的身躯,令我敬畏,令我陶醉。
不知何时,我的身前身后聚集了一群听众,他们欢呼:“GREAT!”。
纸币,硬币,纷纷抛向魔力二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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