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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没有被遗忘》重庆出版社作者: 布莱恩•本德尔

  这些年轻的士兵,也许根本不认识躺在棺椁里的英雄,但这些英雄与战死在伊拉克、阿富汗的战友一样,都是他们的手足同胞。乔治微笑着,阳光洒在他的面庞上,那一刻,他为自己的职业感到无比骄傲。

  你应该摆脱原来的轨迹,抬头仰望星空,埋头阅读思考,再继续自己的征程。

  —(乔治·森瑟内·埃斯特准将,1945 年)

  时光转入2007 年的夏天,乔治带领搜寻队在东南亚执行任务已经差不多一年半了,俨然成为了JPAC 的资深军官之一。高层有意将他从上尉晋升为少校,他也希望能抓住机会好好表现,承担更多的工作。像许多前辈一样,乔治从第4 特遣队调入了JPAC 总部,进入行动指挥部工作,负责制定新的搜寻规划。

  出人意料的是,乔治接到了另一项任务。

  越南战争是推动美国开展寻找失踪、阵亡将士的主因,这点毋庸置疑。但在美军备案的8 万名失踪人员里,只有小部分是在越战中失踪的,8 000 多例是在1950 ~ 1953 年的朝鲜战争时失踪的,而剩下的绝大部分都消失在了“二战”的硝烟中。

  “二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海陆空三栖对垒的全球战争,战火几乎席卷了每一块大陆,约有74 000 名美军士兵在战场上失踪。1945 年,“二战”结束时,美国墓葬记录队赶赴遥远的亚欧战场,试图定位人员失踪地点,搜寻他们的遗骨。他们还四下收集线索,希望找到被敌军俘虏的士兵下落。在“二战”失踪的士兵里,近一半是在大规模的海战中不知去向的,不少英雄被就地埋葬,若想寻找他们的遗骸,无异于大海捞针。此外,能否寻回他们,还受到各类因素制约,如技术鉴定问题、海域辽阔无从找起、失踪地与美国本土距离遥远、旧时备案资料不完整或不准确等,不一而足。

  待到乔治入职JPAC 时,情况已经大为改观。“二战”结束几十年后的今天,随着法医学、野外挖掘手段及通讯技术的进步,寻找“二战”失踪人员的梦想慢慢照进了现实,关于失踪士兵及飞机最终下落的新线索以前所未有之势从各地源源不断地涌来。线索来源五花八门,有农民耕作时发现的,有施工人员在欧洲挖掘新地基时发现的,有探险家和背包客到旧时战场远足时发现的,有矿工或伐木工深入原始林区作业时发现的,也有美国驻亚洲和南太平洋地区使馆在当地搜集来的民间消息。

  能前往曾经禁入的战场遗址寻找失踪人员的骨骸,令JPAC 成员欢欣鼓舞。

  乔治如今的办公室位于45 号楼对面一栋拖车似的建筑中。坐在其中一个隔间里的他,已是一名出色的规划者,负责为世界各地的搜寻工作制定计划。他的新上司里克·休斯顿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前陆军中士,灰白的头发稀稀落落。里克·休斯顿窝在拐角处的一间办公室里,乍一看,似乎官僚气十足。然而,这位来自蒙大拿州的越战老兵其实是JPAC 的传奇人物。年近六旬的他曾多次亲赴越南战场,寻得了成百上千名越战失踪将士的遗骨。1976 年,中央鉴定实验室在夏威夷成立后,他又加入了该实验室。三十多年来,休斯顿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为了寻找失踪同胞,他在东南亚的险山恶水间跋涉,在朝鲜半岛奔波劳碌,在欧洲的广袤平原上游走,还不辞辛劳地在南太平洋各大岛屿间调查。已近花甲之年的休斯顿,本可拿着丰厚的退休金安享晚年,但他依然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余热,并将这份职业视为一种神圣的使命。

  当人们问休斯顿为何长期在这个岗位上服务时,他这样说道:“这些将士为了我们的国家毅然奔赴前线,为了我们的国家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所以,即使再遥远,我们也应该将他们带回他们深爱的祖国,我们每个人都应将此视为己任。”

  对休斯顿和JPAC 中的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的工作不仅是为了给失踪遇难同胞及其家人一个交代,它同时还向正在伊拉克、阿富汗等地浴血奋战的美国将士们传递了一个重要信息。

  “你们为国出战,若是因此蒙受伤害,我们绝不会把你们留在异国他乡。”休斯顿说道。

  至2007 年夏天,乔治成为其下属时,岁月已在休斯顿的面庞上留下了浓重的痕迹,那是他几十年来风雨兼程、不畏艰险地奔波于世界各地留下的烙印。然而,一旦有了新任务,他那藏在金属架眼镜后的一双鹰目依然坚毅如往昔。

  有一个地方一直困扰着休斯顿:巴布亚新几内亚,JPAC 总部将它简称为PNG。

  2 200 这个数字,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它静静地躺在一份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档案中。它很少为JPAC 以外的人所知,研究太平洋地区战争史的史学家也经常忽略它,但它一直萦绕在休斯顿的心头。是的,有2 200名美军将士在新几内亚的险山丛林及附近海域的小岛上不知所踪。事实上,在新几内亚失踪的美国人远比在其他地方失踪的要多。

  20 世纪70 年代末,美军在新几内亚地区的遗骸搜寻工作正式展开,那里当时还流传着食人族的故事,也有传闻说美军和日军幸存者依旧生活在丛林中。彼时,搜寻工作的重心还在越南,但当地政府千方百计阻挠美军,于是JPAC 指挥部开始将目光投向其他地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新几内亚拯救了战时失踪人员搜寻部门。那时整个部门只有十几名固定工作人员,他们在新几内亚地区的神秘岛屿上有着惊人的发现,许多事故现场甚至还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模样。新几内亚当地流传着一种迷信思想,原住民要么把美军和日军留下的成堆骨头和金属当作圣物顶礼膜拜,要么视之为不祥之物敬而远之。在那时,这个国度还处于原始状态,封闭落后,除了村子附近坠毁的战机起落架上的橡胶轮胎,当地居民根本没见过别的圆形器具。

  新几内亚地区的几次早期任务完成后,部门的工作重心很快就偏向了越战失踪人员,新几内亚的失踪人员搜寻任务被搁置下来。然而,二十多年后,形势再次发生了变化。20 世纪90 年代,外界人士纷纷涌入新几内亚,开始疯狂采掘自然资源,以空前绝后的惊人速度破坏着当地自然环境,攫取资源速度甚至达到了当地森林产出新资源速度的3 倍。讽刺的是,随着热带雨林被大规模破坏,失踪飞机的新线索却纷至沓来。同时,对资源的急速开采也意味着失事现场被破坏的风险大大提高。如果现场保存完好,JPAC 的取证工作将容易许多,失踪人员的遗骸也更可能被寻回。他们可以在飞机残骸附近找到飞行员留下的痕迹,而无需借助跳伞绳、皮带扣或军用身份识别牌这样的间接证据。相反,若是飞机被移动了,哪怕只是移至山坡下或是附近的村落中,JPAC 都只能转而借助当地人的记忆来推断挖掘遗骸的位置了。最可怕的是,许多当地人的记忆往往混乱不堪,甚至相互矛盾!

  然而,JPAC 面对的最大阻碍并非这些无法控制的自然或人为因素,而是另一支被称为“残骸猎头”的搜索队。残骸猎头可称得上是JPAC的宿敌,在那些痴迷于收藏“二战”飞机的富豪的巨额资金赞助下,他们在世界各地寻找罕见的飞机和飞机零件,一些被他们寻回的失踪飞机甚至能拍卖至几百万。JPAC 工作人员很清楚,这些在新几内亚地区寻找旧时战机的强盗对驾驶这些飞机的飞行员根本没兴趣,新几内亚地区的JPAC 工作人员常发现坠机现场被这些家伙破坏得惨不忍睹。一些被飞机经纪人或富豪收藏家注册了牌照的飞机,背后都有失踪飞行员的影子。

  一位收藏家引以为傲的藏品P-38 闪电战斗机,原由约翰·R. 威尔顿中尉驾驶,于1944 年1 月18 日紧急迫降,威尔顿至此下落不明。另一位中尉,陆军航空军飞行员马里昂·路特斯的失踪案最近刚被JPAC 注销。1944 年4 月29 日,他驾驶着P-47 雷霆战斗机在新几内亚失踪。2003 年4 月,JPAC 却得知,这架P-47 的完整残骸已被他人在一座山坡寻获,目前停入了澳大利亚的一座飞机库中。

  对休斯顿等人而言,到世界各地搜寻残骸,是种难以抗拒的使命。从目击者和现场调查得来的证据,使许多尘封已久的卷宗被重新提上日程。指挥部面临着一项艰巨的任务,他们要赶在线索永远消失前,找到阵亡的同胞。

  “如果我们只是待在房间里不停规划,最终只会一事无成。”休斯顿这样说。

  休斯顿经常引用1944 年4 月16 日那个黑色星期天发生的事来证明其中牵扯的利害关系。那天,盟军300 多架飞机对新几内亚地区西部的日军基地展开了轰炸,顺利完成任务返回时,他们在新几内亚岛东南部的欧文斯坦利山岭的菲尼斯特雷山脉上空遭遇了热带风暴。这里大部分区域未被精确测定,在地图上只有大致的地形标注,并不准确,有些地图甚至直接写着“无数据可查”。就这样,37 架飞机再也没有回来,这是美国空军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非战斗减员。

  “他们都留在了莱城(巴布亚新几内亚东部城市)附近的欧文斯坦利!”休斯顿反复向愿意倾听的部下说道。

  他坚信,只要JPAC 详细搜索附近的村庄,他们就一定会找到部分,甚至是全部的飞机失事地点:“每个村落至少都知道一个以上的飞机失事地点!”

  乔治来到休斯顿手下工作时,JPAC 已经在新几内亚搜索了超过300 个坠机点,以寻找近1 000 名失踪美军士兵,他们中一半以上是在该岛或该岛周围失踪的。自实验室于1976 年成立以来,有近一半“二战”失踪士兵在新几内亚被找到。

  然而,JPAC 的任务规划者依然面临着一个严酷的事实——新几内亚是世界上最困难、最危险的任务执行地。那里路途遥远、气候恶劣、地形险峻,更重要的是,当地电台播发了一则报道,误以为美国士兵进入该岛不是为了寻找失踪飞行员,而是为了寻找金矿,这对JPAC 的任务造成了极大的阻碍。这个基础设施和现代通信技术相当落后的国家,谣言的传播速度却惊人地快,指挥部很难确保进入该岛执行任务的搜寻队人员的人身安全。于是,JPAC 只好与当地的美国大使馆合作,希望尽力消除谣言带来的恶劣影响。他们尽力说服当局和部落领导人,他们要寻找的唯一珍宝,就是失踪同胞的遗骸。当乔治到来时,JPAC在此的行动已暂停了近一年,指挥部正急切渴望重新进入新几内亚地区。

  休斯顿很快就看出乔治是打心底里热爱这份工作的人,并且断定,乔治能被委以重任。与此同时,在离休斯顿的办公室只有几步之遥的隔间里,乔治开始真正投身到新岗位中。

  行动指挥部的职能是最大限度地利用JPAC 的有限资源,听取实验室工作人员和历史学家的建议,罗列出最有可能的埋葬地或坠机现场,并安排落实行动。这些案件一般都是有一定物质证据的,如军人的身份识别牌、个人装备或部分人体残骸,证据来源可能是JPAC 调查人员或当地居民。乔治加入其中时,行动指挥部将任务国家的范围扩大了,甚至包括德国和印度。

  几天后,乔治接管了寻找在德国失踪的“二战”士兵的计划。他几乎要负责规划整个计划的方方面面,包括与东道国政府进行协调,评估来自JPAC 其他部门的研究结果和建议,接洽野外作业中能起关键作用的承包商。乔治很快发现,这不是简单的案头工作,他要带领先遣小组提前进入德国作好准备;等搜寻队到达时,他还要担任指挥官的角色,负责监督搜寻工作的全流程。

  2007 年夏末,乔治来到了德国与比利时接壤处的许特根森林中。

  1944 年秋天到1945 年初,美军与德军在此进行了一场恶战,约150 名美国士兵下落不明,JPAC 期望在这次任务中能带这些将士们重返故土。担任此行向导的是一名退役的德国陆军军士长兼历史爱好者,名叫贝恩德·亨克尔曼。20 世纪80 年代,他曾任德国军方在美国肯塔基州诺克斯堡的联络员,现在他在许特根森林附近的沃森纳克镇经营着一家小型博物馆。

  57 岁的亨克尔曼很清楚当地农民、背包客和军事迷是从哪里寻到这些战争器具、遗骸。许特根森林战役历时5 个月,战场范围超过50平方英里。在追溯当年的战斗时,亨克尔曼的博学让他的美国朋友们深深折服。乔治手里有一些原始的现场报告副本,加上JPAC 历史部门的鼎力协助,他的信心与强烈的使命感喷薄而出。而且,他还找到了这次任务与自己家族的关联。历史已经证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军的反击希望就是在许特根森林战役中被彻底扑灭的。而在当时,乔治的曾祖父,乔治·埃斯特二世便是欧洲盟军最高统帅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将军麾下的总参谋部参谋长。

  在德期间,乔治还与桑德拉·帕特丽夏建立了友谊,他是通过电子邮件与这位天真无邪、说话轻声细语的哥伦比亚女孩相识的。乔治曾向一位朋友提及自己想提高西班牙语的愿望,而这位朋友刚好认识迫切希望提高英语会话的桑德拉,当时的她还在家乡波哥大工作、生活。一边是羞涩聪敏的美国军官,另一边是娇俏娴静的南美打工妹,两人都是单身,于是一拍即合,不久两人便互换了照片。过了几个星期,乔治告诉桑德拉自己返回夏威夷后准备出海前往南美洲钓鱼,桑德拉则正好打算去巴拿马探望一位朋友,于是两人约定在巴拿马见一面。

  2008 年1 月21 日,星期一,乔治、里克·休斯顿以及其他两名JPAC 行动指挥部的工作人员乘着一架老旧的涡轮螺旋桨飞机来到巴布亚新几内亚首都莫尔兹比港。打开机门,一股炎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们穿着印有战俘/ 战士失踪人员标志的衣衫,背着行李包和笔记本电脑,穿过通道,走进莫尔兹比港的杰克逊斯国际机场。这是一栋两层高的建筑,有些简陋。一行四人排队等待着移民处官员在他们的签证上盖章,眼见成群的旅客从旁边走过,有的穿着五彩缤纷的当地服装,戴着明亮华丽的头饰,也有的穿着简单的T 恤和牛仔裤,打算乘飞机前往韦瓦克、马丹、莱城和拉包尔等地。乔治等人出门后,朝美国大使馆派来的一辆面包车走去,突然一个大红色箭头上的标语吸引了他的注意,上面写着:携带武器和弹药的旅客请走这边。

  “难道这里出了什么事吗?”他心想。

  乔治被任命为JPAC 在新几内亚搜寻任务的首席策划,指挥层对他信任有加。2006 年开始,新几内亚便流传着美国士兵入境攫取黄金的谣言,JPAC 被迫停止了在该国的搜寻工作,这一次是该地区恢复正常工作后的第一个任务。实际上,美军上一次在新几内亚的任务闹得很不愉快,双方剑拔弩张,差点酿成一场灾难。JPAC 聘请的当地工人要求美方支付更多的报酬,搜寻队上级严词拒绝,他们决不打算纵容这种恶习。村民们怀恨在心,开始四处散布谣言,说美军为了寻找金矿入侵了该地区。乔治明白,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工作难度很大,他必须使出浑身解数,运用各种外交和谈判技巧,逐步建立起自己特有的行事风格;未来的搜寻任务也须得精心策划,步步为营。

  一年前的秋天,乔治在夏威夷总部花了很长时间来审视整个工作安排,即便用JPAC 的标准衡量,这项工程也算得上规模浩大。他查阅了几十宗作为“二战”战场的新几内亚主岛及其周边东北部附属岛屿的案例,并按不同省份将案卷归类,根据现有信息及JPAC 对证据的评估,其中每个案卷都涉及到一个主要或次要战场。他按照发现遗骸的可能性大小评定了各案件的优先级,最后再考虑到地理位置和资源问题,争取将各搜寻队的优势最大化。那些不需要直升机多次运输补给的案件要优先处理,因为许多任务需要从当地木材和矿业公司租赁直升机,所以往往开销巨大。有些案件经调研后,被乔治认定为证据不充分,没必要在搜寻队人手本就紧张的情况下调派人员前去寻找,相反,他建议JPAC 调查队展开进一步研究。

  经过层层筛选,乔治最终确定了4 个坠机地点和1 处极有可能埋葬了一名失踪飞行员的搜寻点。不过,他必须先前往新几内亚进行前期实地考察,如此便有了以上这一幕。

  与乔治一起来到莫尔兹比港进行实地考察的除了休斯敦外,还有阿尔文·提尔和特里梅因·杰克逊。提尔曾在海军服役26 年,退役后于1999 年以平民身份加入了JPAC;杰克逊现年28 岁,是参谋军士和军队后勤专家。四人打算在新几内亚四处走走,为将来部署搜寻工作作好铺垫。4 月是新几内亚旱季伊始,那时将有多支搜寻团队从夏威夷出发进入新几内亚境内进行为期6 周的任务。此次,乔治四人将参观优先级最高的搜寻地点,并笼络地方政府官员和部落首领,联系好足够的当地工作人员,以确保搜寻队的人身安全以及现场作业时的物资充足。作为该团队的高级军官,乔治要全权负责。

  新几内亚的美景令人叹为观止,门类繁多的兰花让人目不暇接,15 英寸宽的巨型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但对新来者而言,这里险峻的地理环境同样令人望而生畏。数不尽的崇山峻岭高耸入云,一些山峰的海拔甚至高达13 000 英尺,一位19 世纪的探险家曾说,征服阿尔卑斯山比翻越这里任何一座普通的山峦都要容易。若是一不小心偏离了小径,茂密的热带雨林会让你看不见近在咫尺之物。

  “一定要带上指南针,不管走到哪里都要留下记号,”一位经验丰富的游客警告道,随后又加了一句听起来略显夸张的话,“要不然,你就死定了。”

  这里还有许多乔治以前只在故事中听过的危险物种,比如沼泽里的吸血水蛭,像手那么大的昆虫,蝎子、蝙蝠、狒狒、食蚁兽、野猪和鳄鱼等野生动物比比皆是。当然,疟疾、登革热、恙虫病和许多其他热带疾病的威胁,也让他们的随队医生焦头烂额。

  这里酷热难耐,气温常年在35 摄氏度以上,是世界上少数几个气候湿润但水分蒸发迅速的地方之一,每天的强降雨几乎转瞬就化成了水蒸气。一名曾到过此地的美国士兵感慨说:“如果地狱和新几内亚是我的两处房产,那么我宁愿住在地狱里,然后把新几内亚租出去。”另一位曾深入新几内亚腹地的探险家在评论时引用了圣经:“初见新几内亚以为它是一座伊甸园,后来才发现它是一座杀人于无形的伊甸园。”

  更扑朔迷离的是当地700 多个波利尼西亚和美拉尼西亚土著部落,与16 世纪欧洲探险家第一次到达这里时一样,他们还保留着各自独特的语言和信仰。族人的脸被涂成黄绿色,戴着华丽的贝壳项链和头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过着像祖先一样自给自足的封闭式生活,直到20世纪中叶才知道轮胎这回事。

  一些当地土著对外人很友好,会用蹩脚的英语欢迎游客,另一些则很警觉。他们认为族群领地神圣不可侵犯,未经允许就践踏他人的土地是种可怕的禁忌。村民们对投机商及跨国企业尤为深恶痛绝,最近一窝蜂涌入雨林深处开采金矿、铜矿、木材和天然气等资源的人中,大部分都和乔治一样是白人。当地还有传闻说,丛林深处有食人族出没。传闻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但许多没有攻击性的原住民在外人看来也已经称得上恐怖异常,他们的牙齿因常年咀嚼槟榔被染成了鲜红色,看起来就像刚饮了血的吸血鬼。

  乔治深知新几内亚比其他地方存在着更多潜在危险,不对,不及朝鲜,但也够危险了,他在心里补充道。在寻找失踪飞机和飞行员的过程中,搜寻队很可能会无缘无故陷入一场部落战争,就像里克·休斯顿曾遇到的那样。他们的工作处有一位村民不幸被杀,由此掀起了村落间的一系列血腥仇杀。几年前,莫尔兹比港西北部尤金迈普与瓦基亚两大部落间曾进行了一场领土争夺战,导致数百人死亡。随后,新几内亚境内又发生的一系列冲突中,几十条生命魂丧天际。2006 年,JPAC 在此执行完最后一次任务时,南部一个省份因当地居民无法无天,宣布进入戒严状态。部落间总会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拉开阵仗,JPAC 不想卷入其中。虽然大部分的部落还在使用弯刀、弓箭等原始武器,但一名顾问曾警告说:“现代武器已经出现在他们手中,这让他们越加难以管束,而且代价惨痛。”休斯顿对巴布亚新几内亚的了解比大多数使馆工作人员更加深刻,他很清楚,这里只有一条生存法则:以牙还牙。先遣小组与当地人打交道时必须格外谨慎,尤其是涉及领土权益时,否则很可能引发冲突。许多人为了财富选择破坏部族神圣不可侵犯的土地,使原本就动荡的局面更加雪上加霜。一些原住民在金矿附近神秘死亡,外来采矿者与当地人之间流血冲突不断,导致不少人被迫离开。

  政府根本无力维持秩序。按理说,新几内亚政府有权管束主岛及周边列岛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古老部落,但组成议会的109 名议员只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那就是他们只效忠自己的部落或宗族,而绝不向政府俯首称臣。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防卫队只有3 000 名士兵,警方也敌不过部族力量,往往甫一见面就被吓得屁滚尿流。事实上,流于民间的绝大多数枪支都是从防卫队和警察部队窃取来的,这多半是政府腐败的结果,而国外投资的涌入也是混乱的原因之一。国家几乎没有保护当地环境的法律,土地所有者的权利也得不到保护,加之非法伐木的影响,局势进一步恶劣。

  莫尔兹比港约有25 万人口,这座栖息在珊瑚海低洼处的城市与澳大利亚毗邻,以贫困落后和暴力泛滥著称。乔治一行人坐着面包车从机场出发,一路上司机小心翼翼地避开路面上坑洼的小洞,同时还要时刻警惕着大街上那些样式老旧的汽车横冲直撞。车上的人都有些紧张,他们路过了市郊的临时棚屋区。莫尔兹比港就像一锅大杂烩,肮脏落魄的市场、廉价的住宅屋、体面的现代化高楼在这座城市中“和谐”共存。

  在谋杀率最高的城市排名中,莫尔兹比港稳居前五。这里犯罪猖獗,扒手在街头横行,伺机寻找下手的猎物。1975 年放弃此地殖民控制权的澳大利亚便深有感触,近来澳方又加派了警察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巡逻。来此观光旅行的游客们常收到简单而直接的建议:“天黑后不要到屋外走动。”《华尔街日报》将巴布亚新几内亚列为世界上最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地域之一。乔治到达时,当地各大报刊都在报道连环谋杀案,而近一半的案件都被归结为巫术所致。

  他们来到道格拉斯大街和亨特大街的交界处,司机将面包车驶入一扇大门,停在该市唯一一家像样的酒店——皇冠假日酒店门前。安排好住处后,四人一起在酒店就餐,之后便开始研究未来十天的日程。他们浏览了事先准备好的文件,然后在酒店顶层的休息室一边喝南太平洋啤酒,一边眺望远处的港口和码头。港口不时传来悠远的汽笛声伴着口中清冽的酒香,让乔治感到一阵放松,这便是属于莫尔兹比港醉人的一面。

  巴布亚新几内亚有着遗世独立的气质,眼前的场景像极了《星球大战》的戏码。酒店的客人来自四面八方,有中国、南非等国的商人和勘探者,有带着大洋洲口音、长相粗犷的硬汉,也有为富豪寻找“二战”时期飞机残骸的猎头,还有以徒步穿行科科达小径为人生使命的澳大利亚背包客。科科达小径始于莫尔兹比港北部,一路蜿蜒历经欧文斯坦利山脉,来到新几内亚岛北边。1942 年,无数澳大利亚和美国士兵在这条险峻的小道上永远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乔治一行就朝着港口在道格拉斯大街上穿行了好几个街区,无数低矮的商店和市场摊位让他们应接不暇,蜷缩的乞丐几乎和前来购物的人一样多。街上有一个丁字形路口,对面山坡上那间小平房曾是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于“二战”时的指挥部所在地。最后,他们在由混凝土和粗铁条简易搭成的美国大使馆门前停下。几人迅速通过安检,来到二楼会议室。房间里装饰着富有当地特色的艺术品,墙上挂有许多精雕而成的面具,代表着新几内亚境内的

  各个部族。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乔治等人将与美国驻巴布亚新几内亚、所罗门群岛及瓦努阿图大使莱斯利·罗的团队进行会谈。与会双方讨论了JPAC 未来一段日子在新几内亚的工作计划,随后,使馆人员向他们提出了一些建议。大使馆得到消息,莫罗贝省和莱城所属的马丹省等地的省长对JPAC 此行的意图依然极度怀疑,可能会处处为难,在前往这些省份前最好三思。此外,新不列颠岛上几个搜寻点附近的火山近来活动频繁,浮于空中的火山灰使飞行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

  JPAC 团队请使馆工作人员通知了新不列颠岛的官员,他们将于本周晚些时候到达那里。同时也联系了莱城官员,说JPAC 希望进入该地区考察。但乔治很快得知,在巴布亚新几内亚地区,几乎没有预先准备这一说法。当地政府与使馆间缺乏协调,政府管理结构混乱,这对JPAC 的行动构成了巨大挑战。乔治将这些问题都写进了笔记本中,现在,至少还有两个地区的官员不知道他们将前往实地考察。

  接下来,他们将与巴布亚新几内亚防卫队的一名少校会面,这名少校同时也是该国国家博物馆的技术顾问。国家博物馆具有对战争文物和资料的管辖权,可以在现场为他们提供咨询。JPAC 希望巴布亚新几内亚皇家警察和武装部队能为即将到此地执行任务的搜寻队提供安全保障。

  最后一个与乔治等人会面的是东塞皮克省省长,他也是该省省会韦瓦克的议员。东塞皮克省位于该岛北部,乔治一行决定从省会韦瓦克开始他们的实地考察。当听到政府官员承诺将全力支持JPAC的工作,并尽可能提供帮助时,他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至此,在考察之旅开始前,乔治等人只剩下一个任务:安排直升机。第二天一早,乔治和休斯顿来到机场附近的太平洋直升机公司,在一间弥漫着灰尘的办公室里与一名澳大利亚飞行员谈判。谈判并不顺利,一方面双方在价格上无法达成共识,另一方面公司也无法保证能在紧急情况下提供足够的应急服务。太平洋直升机公司的业务遍及莫尔兹比港和东部沿海的莱城,随着矿业公司和木材公司源源不断地进入该国,以及大量探险者的到来,直升机公司的业务供不应求。双方谈话时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但就在突然间,飞行员将自己粗暴的态度收了起来,因为他看见了里克·休斯顿手指上戴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直角和一副圆规,这是共济会的标志。

  “你是旅行家吗?”飞行员问休斯顿。这个问题像是一个暗号,它的答案能判断一个陌生人是否是共济会成员。

  休斯顿点点头。这一举动迅速消除了双方的不信任,顷刻间他们就变得像多年的至交好友一般。

  共济会的存在是埃斯特家族的另一份神秘遗产,乔治很想了解其中因果。他知道,自己的祖先中有一些人参与过宾夕法尼亚和马里兰州共济会的创建。他常将先祖传承下来的共济会佩剑从剑鞘中取出,手指不断在抛光金属上抚摸,想象着它主人的模样。

  乔治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的上司兼朋友里克·休斯顿告诉他关于共济会的一切。

  一大早,乔治便开着租来的皮卡在韦瓦克城内转悠。他见到了许多旧时的掩体、隧道遗迹,这是当年日军为抵御美国和澳大利亚的进攻而建造的。

  韦瓦克是俾斯麦海沿岸的一个小型商业城市,位于亚历山大王子山脉下。一位研究过该城市的JPAC 工作人员直言不讳地表示,该市的住宿条件“普遍较为糟糕,而且还将继续糟糕下去”。但该地区的任务在乔治排出的任务优先级中名次靠前。自1942 年日本在此建立空军和海军基地后,“二战”中的许多激烈战斗都发生在此地。

  乔治仰起头,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张破破烂烂的新几内亚地图,上面的地名是用德语标注的。此时的他正坐在韦瓦克一间名为“凯撒·威廉”的酒吧里,酒吧的名字意在纪念德国君主凯撒·威廉皇帝。当时的新几内亚东北部还是德国的保护区,曾被称为“凯撒·威廉皇帝的领地”。这间酒吧略显破落,墙上悬挂着不少19 世纪末至20 世纪初的古老长剑、手枪等。乔治暗忖,巴布亚新几内亚的现代史无疑也是一部备受凌辱和掠夺的血泪史。

  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大部分地区在16 ~ 19 世纪被不同国度的探险家发现。1512 年,葡萄牙人发现了这里,将其命名为巴布亚,意思是“卷毛的国度”。随后,西班牙人、英国人、荷兰人和德国人纷沓而至,欧洲列强占领了岛上的不同区域,攫取当地的椰子、橡胶、咖啡等资源,少部分人还采到了黄金和铜。1545 年,该岛被命名为新几内亚岛,因为这里的原住民与西非的几内亚人外形酷似。然而,直到19 世纪70年代,该地区的海岸线才得到精确绘制。迄今为止,新几内亚的领土中还有许多地方未被外界开发。

  乔治原本只是好奇,但当他不经意间在这张德语地图上瞥见一个名为卡瑞鲁的小岛时,内心突然一阵抽紧!曾有一名来自美国罗德岛州的21 岁飞行员在此地失踪,乔治永远不会忘记照片里他那张瘦长的脸、和蔼的眼神和亲切的微笑。

  这名飞行员名叫罗伯特·索普。

  乔治曾仔细研究过编号为5754 的失踪人员报告。1944 年5 月27日,罗伯特·索普少尉驾驶着P-47 雷霆战斗机从莱城附近的机场出发,前去轰炸韦瓦克西边的日军机场,从此下落不明。战争结束后,美军坟墓注册队试图寻找他的踪迹,但毫无成效;美国和澳大利亚政府随后进行的搜寻同样无功而返。与很多失踪士兵的家人一样,索普的父母在陆军部的来信中,只看到一些令人心痛的话语:“你们的儿子罗伯特·E. 索普少尉于5 月27 日前往新几内亚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失踪。”

  日本投降几个月后,澳大利亚军方审问了一名日军战俘,他供出了一名体态样貌神似索普的美国飞行员的行踪。这名飞行员随一块浮木漂到了卡瑞鲁岛岸边,当地居民抓住了他,后又转交给日本驻军。据称,索普后来因疟疾死于狱中。日军战俘还透露,索普的遗体就葬在卡瑞鲁岛上。但当澳大利亚法医从坟墓中掘出遗骨后,却发现遗骨是属于一名日本士兵的。半个世纪过去了,JPAC 在重新审查几百架于新几内亚失踪的飞机记录时,发现驻卡瑞鲁基地的日本第27 海军特别部队的一名军官供出了另一个版本。调查记录显示,1947 年美军在东京审问日本军人时,一名先前驻扎在卡瑞鲁岛的海军军官田崎大隈供出了自己在岛上遇见一名美国飞行员的事件:

  他大约20 岁,身高5 英尺5 英寸,头发是浅棕色的,身材高瘦、棕色眼睛、满脸胡须、身体和脸晒得黝黑。他穿着淡蓝色齐膝短裤,可能是俘虏他的日本海军士兵给他的。他没戴帽子,光着脚,赤裸上身,也没有胸毛。他的眼睛没有蒙着,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脚也能自由活动。我记得他身上没有伤痕。

  他说,他在波士顿长大,是一名少尉。他的雷霆战机在卡瑞鲁岛东边被击落,他抱着浮木漂到卡瑞鲁。在我审问结束后,这名战俘遭到三名日军士官殴打,他们用手和棍子不停在他脸上、屁股上毒打。他低着头,臀部的伤口在流血。

  日本军官继续说,那天下午,这名美军战俘就被处决了。他描述了这名飞行员死前的惨状。约有30 名日军士兵观看了这次行刑,刑场就在当地公墓的一棵椰子树下,一旁就是挖好的坟墓:

  他们搀着他走,日本士兵大声叫嚣着,战俘则一言不发。我们到达处决现场时,战俘站在坑旁,双眼蒙上了一根布条,双手也被反绑在身后。一位日本军官用英语对战俘说:“现在,我将用枪打死你。”然后,这名日本军官站到我旁边,瞄准了战俘的左脚踝放出两枪,但都没有打中。他说了句:“抱歉,我的枪法不太好。”其他日本士兵一阵哄笑。这位日本军官走上前,让战俘跪在坑前,低头弯腰。战俘嘴唇动了动,但我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那位军官拿过一瓶水洗了洗战俘的脖子,又将剩下的水倒在他祖传的武士刀上。接着,他轻描淡写地砍下了战俘的头。之后,我看见战俘的身体被扔进坑里,只有一条腿伸到了外面。我看到了地上的血,后来才听说,另一名军官把战俘的尸体剖开了。

  其他几名日本军官证实了事件的关键细节。一名日本士兵回忆,飞行员的名字叫罗伯特,另一名日本兵则指认了战俘的照片。JPAC 的历史学家从这些被遗忘已久的资料中得知,还有一名日本兵甚至画了一张地图,刑场被标注在卡瑞鲁日军基地附近的天主教堂后面的一条小溪西面。

  乔治手中有一份地图副本,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些线条和箭头,指出了丛林小径的位置和附近景物的特点,并用一个叉标出了日军处决并埋葬索普的地方。

  乔治还知道,罗伯特·索普的弟弟吉尔·索普如今还在罗德岛焦急地等待答案。吉尔已经77 岁了,他的面庞棱角分明,眉毛浓密,样貌酷似自己的哥哥。1944 年6 月初,一个周二的傍晚,年仅13 岁的吉尔打开门接过了陆军部发来的电报,上面简单地写着罗伯特于新几内亚执行任务时失踪。现在已是一名退休牙医的吉尔继承了父亲的遗愿,从未放弃过找寻自己的哥哥,他希望能将罗伯特带回家族陵墓中安葬。他写过信给联邦政府参议员,一次不落地参加过JPAC 在康涅狄格州定期举行的面向失踪人员家属的最新消息发布会,甚至与历史学家联手收集过翔实的资料,试图从中找出哥哥的下落。吉尔的姐姐最近搬进了养老院,但她同样关注着罗伯特的消息。

  多年来,JPAC 从没有人找到过卡瑞鲁岛的位置,所以当乔治在酒吧地图上看见这个神秘的小岛时,心中一颤——也许失踪多年的罗伯特·索普能够回家了。但这样的重逢来得实在太晚了。

  当JPAC 认定索普的遗体可能仍被埋在岛上的天主教堂公墓中时,指挥层担心,若是美军进入此地,坟墓可能遭到破坏。因为他们从调查中得知,卡瑞鲁居民十分迷信,一旦他们知道有一个白人葬在附近,会认为这是不祥之兆。近来,当地出现了有人从坟墓中挖掘遗骸用于巫术的事件。JPAC 了解到,那里有着不少鬼神传说和乱葬岗的故事,而且口口相传,整个巴布亚新几内亚地区都有所耳闻。还有人警告说,任何帮助美国搜寻队的卡瑞鲁当地居民都会被其他岛民视为异端。如果想寻找巴布亚新几内亚地区古代习俗和文化传统的圣地,那么卡瑞鲁岛便是绝佳选择。即便在全国范围内,也很难找到像卡瑞鲁这样被无数神话、传说裹得严严实实的地方,各类奇谈在这座海岛上简直是家常便饭。那里的人们依然坚守着近乎原始的生活方式,还世代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邪恶的魔鬼喜欢化作人形在丛林深处游荡,他们会把人抓走吃掉。当地盛行一种仪式,居民们会虔诚地向魔鬼祷告。他们祈求魔鬼保佑他们出海能捕到大鱼,庄稼年年丰收;战争来临时,他们希望魔鬼能在他们的长矛上施以魔法,助他们战无不胜。然而,大多数魔鬼只会带来厄运,在卡瑞鲁的传统文化中,魔鬼总是与死亡相连。他们呼风唤雨,给人们带来灾难。他们的外貌也很容易辨认:白皮肤,浅色眼睛。

  第一眼见到卡瑞鲁岛时,乔治正坐在一艘摇摇晃晃的船上。船长16 英尺,带有舷外发动机,是他前一天在韦瓦克花了400 美金租来的。这笔钱不在预算内,但乘船是进岛的唯一方法。看着这艘破破烂烂的小船,乔治嘴角有些抽搐,他意识到,未来的变数可能比自己预想的要大。

  “我们不是在欧洲,”他暗自思忖,“而是在巴布亚新几内亚,我的考虑必须更加周全。”他命令休斯顿和提尔留在韦瓦克,杰克逊则随他一同进入卡瑞鲁,这一决定让其他人错愕不已。实际上,船上只有两件救生衣,乔治只是担心万一遇上事故,不仅自顾不暇,还得想着如何把两个没穿救生衣的男人从水里救上来。

  清晨的阳光照耀在俾斯麦海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蓝宝石般的海水浩瀚无垠,在远方与长空相接,勾勒出一片动人的景致。乔治、杰克逊以及一名当地陪同官员,东塞皮克省文化旅游局局长安东·萨卡莱一同坐在船上,他们路过了一个金枪鱼加工厂。看着无数金枪鱼在船边活蹦乱跳,乔治多希望自己能将钓具也带来。很快,他就发现把休斯顿和提尔留在韦瓦克的决定是明智的,小船驶入公海后,海水的冲击使它开始剧烈颠簸。

  他们现在位于卡瑞鲁南边的穆斯初岛。穆斯初岛被一望无际的黑沙滩环绕,岛上建有许多茅草小屋,一排排棕榈树随风摇曳。绕过岛的西南角,他们朝穆斯初海峡西北方驶去。在穿过了一个防波堤后,波涛变得更加汹涌起来,翻腾的海浪甚至超过8 英尺高。终于,在离开韦瓦克大约1 个小时后,卡瑞鲁岛出现在了乔治的视野中。从25 英里外望去,这座热带岛屿就像蓝色苍穹中一抹奇特的绿色天幕,绵延不断的山脉横亘在岛上,中心处是海拔高达3 000 英尺的马兰吉斯山。船慢慢向西南岸靠近,乔治打量着岛上圣约翰教堂那四五栋隔板建筑,邻近的圣泽维尔学校仿佛调皮的孩子般从灌木从里探出半个脑袋。这两处建筑原先都是日军基地,东侧甚至可以依稀看见日军飞机跑道的残迹,“二战”的硝烟仿佛触手可及。乔治心想,今日的卡瑞鲁与1944年的卡瑞鲁应是大同小异,他依然能循着踪迹,想象几十年前,飞机在海滩接连起飞降落,日本海军军舰在维多利亚湾海岸锚定的场景。在这个看似世外桃源,实则凶险异常的海岛上被敌军俘虏关押的士兵,心里到底是何种滋味?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成为日军俘虏的命运比当场战死更加悲惨。乔治回忆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名美国战俘被日军斩首的瞬间。这名俘虏在他的记忆中与罗伯特·索普永远地联系在了一起。

  船向卡瑞鲁岛海岸缓缓驶近,格雷姆已经等在那里了。格雷姆·林奇来自澳大利亚,是一位天主教传教士,管理圣约翰教堂已经25 年有余。先前,乔治得知格雷姆会定期离开卡瑞鲁岛去到韦瓦克集市贩卖鸡和鸡蛋以筹集资金,便等在韦瓦克海滩与他见了一面。小船在临时码头停稳后,格雷姆热情地走上前迎接了乔治一行。

  短暂地交谈后,乔治发现,卡瑞鲁岛几乎没有基础设施,甚至连电也没有。他询问了格雷姆,得知岛上的饮水来自山里的火山湖。岛上人口稀少,但乔治认为,如果搜寻队能在学校驻扎的话,使用发电机进行大规模挖掘是可行的。然而,若是没有航空运输保障,团队执行任务时将风险重重。万一有队员受伤,要先用船将伤员送往主岛,然后再安排飞机将其送至设备更先进的医院。如此花费的时间太长,可能会耽误治疗。乔治在笔记本上匆匆写下:直升机无法到达该岛,可能导致极大的困难。

  乔治决定实地考察可能葬有美军飞行员的墓地。“步行穿过圣泽维尔学校,就在宿舍楼后面。”校长告诉他。

  乔治想象着罗伯特·索普站在日军为他挖的坟墓旁,嘴唇动了动。他仿佛听见日本军官的嘲笑声,仿佛看见几十名日本水兵围着倒在血泊里的美国飞行员大喊大叫、手舞足蹈的样子。乔治看着脚下的土地,想象着一群日本士兵挥舞着手枪不停朝索普发射子弹,子弹撞击地面扬起呛人的尘土,凌乱的枪声使气氛恐怖异常。

  圣泽维尔的校长与格雷姆一道带领乔治等人穿过教学楼,沿斜坡向下,路过一座天主教堂和保存完好的日本神道教神社。路的尽头是一条小溪,他们行过溪流上方的小桥,又沿着河床走了130 英尺。接着,他们来到了一处没有被标注在地图上的浅洼地,约6 英尺长。当地公墓就在不远处的斜坡上,乔治面前这处洼地很像资料中记载的,索普被处决和埋葬的地方。当地人告诉他,战争期间,附近有片椰子林,现在已经被砍掉了,建起了一栋宿舍楼,但其他地方基本保持着原貌。这便是埋骨地了吧,乔治心想。

  他勘探了地形,记下笔记,脑海中又浮现出六十多年前罗伯特·索普就义前的画面。索普仿佛就在乔治眼前,光着上身跪在大坑前,默默祈祷着救兵从天而降。乔治被深深震撼了,他的前辈,这个年仅21岁的孩子,竟然可以如此坦然地面对死亡,如此坚强地面对残酷的命运。这名训练有素的飞行员即便面对严刑拷打,也只供出了自己的名字、军衔和家乡,而没有向敌人透露任何军方情报。乔治确信,不少人面对相似的处境,都会选择跪地求饶,出卖军事机密。

  “如果我面对着这种情况,我又会怎么做呢?”他扪心自问。他回答不了。

  但从那一刻起,他意识到,自己面对过的挑战,在战斗中目睹过的恐怖和危险,与前辈们的遭遇相比,无疑都相形失色。罗伯特·索普临死前的画面就像胶片电影一样,不停地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乔治内心十分惭愧,自己也许远没那般坚毅。而校长接下来说的一番话,让他如遭晴天霹雳:

  “这里流传着很多巫术鬼怪故事,所以男生们把骨头搬走了。”当地还有一则传说,据说一架美国海军俯冲轰炸机的残骸被埋在了一处陡坡旁,坡上覆盖着厚厚的树叶,很难找到。乔治和杰克逊军士几个小时前就从一个名叫索南的偏远村庄出发,随当地村民前去寻找飞机的下落。

  1 年前,当地一位老人在砍树时发现泥土里有铁块,这则消息辗转传到了JPAC。在那片废墟中还发现了一个军用身份识别牌、一只鞋子、水壶和几块人类骸骨。查询记录后确认,这可能是来自南达科他州的海军中尉弗朗西斯·麦金泰尔驾驶的SBD 无畏式俯冲轰炸机,同机的还有狙击手兼航空无线电技师,来自俄克拉荷马州的威廉·L. 拉塞尔中士。1943 年11 月10 日,他们在任务结束后失踪。

  索南村的村民是基督教教友,他们的领袖曾是巴布亚新几内亚防卫队的长官。据他们说,步行到飞机失事点用不了多长时间。但乔治明白,对于不熟悉地形的外地人来说,可能要花上好几倍的时间。他们要蹚过一条水深齐腰的河流,因为河边的峡谷十分陡峭,蹚水是唯一途径。最麻烦的是,飞机残骸在一处300 英尺高的陡坡上。

  “这里地形陡峭,团队须得准备好绳索穿过水域,”乔治评估了地形后,给未来可能进行的搜寻行动写下了建议,“除了恶劣的地形外,天气状况也不太稳定,这使得挖掘工作充满了变数。”

  乔治十分清楚,搜寻队来此作业时需要一架直升机,而且恐怕很难用公道的价格租到。否则,队员受伤时,他们只能用担架把伤员抬回索南村,再开车把他送到韦瓦克,这个过程将耗费3 小时宝贵时间。那天傍晚,乔治一行回到村里,他们发现村里的小伙子们都拿着长矛,满脸杀地聚在一起。他问村民们发生了什么事,村民告诉他,这些血气方刚的家伙准备和邻村人一决下。这让乔治开始慎重地思考究竟该不该派搜寻队来此执行任务。

  乔治回到莫尔兹比港的皇冠假日酒店,与同事们一起评估了任务的可行性。在韦瓦克周边地区实施多项搜寻任务的计划很快就破灭了,他们遇到了一系列障碍。

  乔治越来越感觉到,在JPAC 总部时制定的计划都太不切实际了。他咨询过韦瓦克周边的所有酒店和宾馆,希望能让未来执行任务的JPAC 搜寻队入住,但他们的报价高得吓人,更遑论糟糕的住宿条件了。所有店主只要看到是美国人,都会漫天要价,甚至还有人开价300 万美金。乔治获得了许可,可在韦瓦克东部莫姆海角建立一个行动基地,以同时指挥多个搜寻团队。

  但还有更大的问题。到目前为止,他们考察的地方中,有两处可能难以展开全面行动。在卡瑞鲁,关于索普遗骸的位置,说法繁多。一些当地人说,索普的坟墓被挖了,尸骨被转移到了当地公墓,但这一说法还需要进一步证实。乔治大失所望,因为这种情况下,找回遗骸的希望已经十分渺茫。同时,那个被认为是麦金泰尔和拉塞尔失事的地方,安全很成问题。它不但需要直升机支持,而且为了搜寻工作能持续下去,还需在事故现场安营扎寨。

  最重要的是,除上面提到的两个搜寻点外,其他疑似搜寻点还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有必要派遣搜寻队前往。像JPAC 这样的组织,预算有限,所以人力物力资源能省则省,如果能派出一支队伍考察挖掘多个地方就再好不过了。乔治需要说服45 号楼里的上司们,自己在这里花的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刀刃上,派出的每个士兵都能人尽其用,而且是以最小的投入,带回最多的遗骸。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说辞,他现在急需的是一次成功的行动。

  他列出的众多失事地点中,大部分是在南部高原区,如今看来也是前景黯淡。莱城官方还没有答应他们之前提出的援助请求,乔治认为那里的环境对搜寻队来说太危险了。美国大使馆传来了更令人沮丧的消息,该城市的不法行为和政治冲突随处可见,大量犯罪团伙四处游荡。让美国士兵长时间待在这样一个地方工作实在不安全,况且当地官员还不愿意提供安全保障。乔治向JPAC 汇报,希望能派一个调查小组进入莱城和马丹调查后,再决定未来要不要派出搜寻队。但乔治进行前期准备工作的时间已经快用完了,他必须马上为几个月后大量搜寻队进入该国作好部署。

  考察队一致同意,最佳突破口是新不列颠岛,因为他们现在已经掌握了比较充分的信息,可证明岛上近12 个地方极有可能是坠机事故现场,而且其中好几个地方距离很近,都在该岛北端的丛林区。

  1 月26 日,乔治和考察队成员乘上了一架姗姗来迟的飞机,飞往新不列颠岛。火山似乎没有消停的迹象,空中飞舞着令人窒息的火山灰,严重阻碍了空中航线。在两个小时的航程里,新几内亚国家航空公司这架老掉牙的飞机带着他们飞过了珊瑚海。这里是1942 年5 月美日两国进行海战的战场,也是列克星敦号航空母舰遭到轰炸后沉没的地方。接着,飞机转向东北方,越过宏伟的欧文斯坦利山脉。1942 年这一年,很多来自密歇根州和威斯康星州国家警卫队的士兵命丧于此;也有无数飞行员在战斗结束后,却被险恶的地理环境所累,永远留在了这里。飞越所罗门海后,飞机很快在新不列颠岛上新月形丛林区降落。

  新不列颠岛,德占期曾被称为新波美拉尼亚,是俾斯麦群岛中最大的海岛。向东可延伸至新几内亚东北岸的俾斯麦海,距所罗门群岛的布干维尔岛约500 英里。岛上覆盖着茂密的热带雨林,还点缀着几座海拔高达6 000 英尺的火山。该岛东西长为370 英里,最宽处约60英里。岛上到处都是棕榈树、竹子和其他高大树木,遮天蔽日,起伏的山峦中流淌着数不尽的河流、小溪。没有森林沼泽覆盖的地方,因暴雨频繁,红褐色的土壤已经变为了厚厚的泥浆。野外行动也因此困难重重。当地土著大多是美拉尼西亚与波利尼西亚混血人,他们仍坚持部落习俗,而无视政府。尽管现代文明已经惠及该岛大部分地区,但还是有消息表示,岛内存在着同类相食和猎取人头的野蛮行为。

  JPAC 的目标主要集中在该岛的东北端。1942 ~ 1945 年,大量战斗机和轰炸机飞行员在围攻拉包尔的战斗中失踪,乔治希望能将一些同胞带回家。他们此行目的地是科可波市中心附近的托夸机场。1994年火山喷发后,科可波取代拉包尔成为该地区的商业中心。他们飞过圣乔治海峡后,向加泽尔角南部飞去,并在布兰奇湾沿岸的小机场,慢慢着陆。飞机降落在沿海平原碧绿的草坪上,飞机右侧是一个环绕着辛普森港的钩形火山口,而旁边就是塔乌鲁火山。

  乔治吐掉嘴里正在咀嚼的烟草,戴上了自己的幸运帽,帽子上还印着佛罗里达州立大学的标志。他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爬上陡坡,透过尘埃凝视远方。目所及处,灰蒙蒙一片,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只依稀看见一些棕榈树树顶费力地穿透了这片混沌。乔治最后在一堆火山灰堆成的小丘上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东南方有许多冒着硫黄泡的池子,一路延伸到火山脚下。眼前略显阴郁的环境与远方形成了鲜明对比,在那里,辛普森港湛蓝的海水熠熠生辉,海水被鱼钩状的火山口三面环绕,剩下的一面则是层层叠叠的丛林,在阳光下生机蓬勃。乔治登上火山口,看着南方的海岸,那里是三座起伏的山峦,勾勒出加泽尔半岛的轮廓,半岛上随处可见竹林和大叶芒果树。这是乔治见过的最美丽也最险峻的地方,这勾起了他对生活的思考。

  对于一名34 岁的美国军官来说,这是一份非同寻常的工作,乔治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条老旧的登山裤,上身穿着一件轻薄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了。他没有在中东的沙漠中冲锋陷阵,而是穿着登山鞋在泥泞的红褐色土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徒步穿越雨林。他红润宽厚的下巴上,胡茬已经好几天没刮了,5 英尺7 英寸的身材略微有些发福。清爽利落的军人发型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从他帽子里钻出来的几缕脏兮兮的金发。他没有佩戴枪械,只有一柄弯刀,这还是千里之外的某个村庄的村长送给他的礼物。

  现在,他凝视着眼前的辛普森港,终于勾勒出了这里曾发生的事件脉络。下方的海岸旁有不少巨大的混凝土掩体,入口处还架着生锈的防空炮。那排潮湿的地下室曾是“二战”时日本在此地的最高指挥官,海军上将山本五十六的指挥部所在地,乔治给管理那里的当地人塞了一些钱之后,便被放行了。“二战”时最残酷的空战就发生在他头顶的这片天空中。尽管枪炮声早在60 多年前就已消散,但乔治仍能看见那场鏖战留下的痕迹。生锈的日本船只泊在港口中,残破的战斗机躺在海滩边的珊瑚礁上,日军的遗骸仍原封不动地埋葬在一排长达12 英里的洞穴中。乔治现在站立的地方便是拉库纳伊机场,“二战”时日军最大的空军基地之一,也是无数美军飞行员的葬身之地。

  这就是拉包尔,名副其实的英雄冢。

  对于“二战”,人们能说出很多知名战役,硫磺岛之战、瓜达卡纳尔岛之战、阿登战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等等。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岛或许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记忆,但它却从未被乔治效命的JPAC 遗忘。这里隐藏着无数线索,藤蔓、杂草和灌木丛中的飞机残骸仿佛在不停呐喊,指引着乔治找到英勇牺牲的飞行员们,然后带他们回家。

  考察小组将目光锁定在几个位置相对接近的坠机事故现场。

  其中一个失踪人员的卷宗,被简单地标为“02402 号文件”,它描述了这座半岛南面20 英里处、托姆卡玛河沿岸一个叫做沃纳卡的边远村庄。在这里,有一架海军陆战队战斗机的残骸,它烧焦的机身已经锈迹斑斑,只有部分编号隐约可见。在附近已经找到了部分人类尸骨和其他证据,但飞行员的身份依然是个难解之谜。战争结束后4 年,寻找这名失踪飞行员的努力以失败告终。1949 年11 月,主管坟墓注册服务的陆军部宣布:“军需办公室及特别委员会在经过仔细搜寻后,仍然找不到死者的完整遗体所在。”

  若不是一位名叫布莱恩·班尼特的新西兰木材商兼“二战”迷于1981 年发现的重要线索,这个案子或许就永远石沉大海了。当乔治来到新几内亚时,班尼特已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头了。多年来,他不辞辛劳地穿越了整个新几内亚岛,详细记录了飞机残骸的所有细节,然后将报告交给中央鉴定实验室。迄今为止,他已经在此找到了几十架美军战机。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在JPAC 担任受薪顾问一职。

  1981 年,班尼特写信向美国海军汇报,他在新不列颠岛上一个名为“韦乌仑”的村庄附近发现了一架海盗战机的残骸,机身碎片上还隐约可见部分序号,2402。美国海军在回信中表示,根据战争记录,最后驾驶这架飞机的飞行员是来自纽约市的海军陆战队上尉纳撒尼尔·拉格尔斯·兰德勒,他是第211 海洋战斗机中队的成员,于1944年1 月20 日飞越拉包尔时失踪。

  7 年后,1988 年3 月,中央鉴定实验室的一个调查小组首次来到事故现场取证。除了从烧焦且生锈的普惠(Pratt & Whitney,普莱特和惠特尼,简称普惠,是美国一家飞机发动机制造商,总部位于康涅狄格州——译者注)发动机上取下的部分参数标牌外,没有发现其他证据。接受采访的当地居民表示,飞行员的尸体可能早在几年前就被挪走了。“现场没有发现与遗骸相关的证据。”调查小组在1988 年仔细调查了事故现场后指出。

  但军方没打算放弃。3 年后的1991 年5 月,另一个调查小组来到新不列颠岛搜寻失踪飞机时,再次研究了这个飞机失事点。他们发现,现场被彻底翻查过,机舱下方的地面曾被火烧过,而且当地人为了种植农作物,已经将部分残骸转移。

  不过,这次行动总算有了些希望,调查小组在事故现场发现了一块人骨,后经中央鉴定实验室鉴定,这是一块左肱骨。接着,他们在挖掘机身下的土地时,又有了另一个发现,这一发现迫使JPAC 夏威夷总部开始怀疑他们先前得出的结论:这架飞机的飞行员真的是纳撒尼尔·拉格尔斯·兰德勒吗?在深挖后,调查小组找到了一块军用身份识别牌,但上面的名字并非他们原先所断定的兰德勒,而是另一个人:小马里昂·瑞安·麦考恩。

  于是,JPAC 转而开始查询关于麦考恩的飞机失事报告。但是,他们只发现了一页简单的记录,日期是1944 年1 月15 日,上面写道:“飞行员在所罗门群岛,距离托罗基纳约47 英里的海面迫降,后被救起。”在“伤亡情况”这一栏里,印着两个字:“安全”。调查小组推断,麦考恩可能在战后就已退役,在位于南卡罗来纳州的故乡安享晚年。也许他之前开过这架飞机,不小心把名牌留在了机舱里,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其他记录也显示,麦考恩的座驾是一架海盗战机,编号17448。也有别的消息称,麦考恩可能遭到俘虏,之后被日军处决。

  在飞机失事现场找到更多遗骸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1991 年来到现场的一位考古学家认为,总指挥部资源有限,没必要在这里浪费精力,因为还有其他更有可能寻回遗骸的案子在等着他们:“虽然飞机编号还不确定,但已经没有必要再去现场调查了。如果飞行员的遗骸就在失事点附近,或与飞机遗失的那部分在一起,那他可能早就随飞机残骸一起被转移了,有些甚至还可能被村里的牲畜叼走了,在现场找到更多遗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认为,没必要在这个飞机失事点开展进一步工作,不管是现在或将来。”

  然而,事情在2003 年时又出现了转机,一位澳大利亚直升机飞行员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JPAC 的首席历史学家克里斯托弗·麦克德莫特。信中表示,他在拉包尔附近一架海盗战机旁发现了一块部分烧焦的身份名牌,上面印着“小马里昂·瑞安·迈科恩”(Marion Ryan McConn, Jr.)。

  麦克德莫特和妻子都是JPAC 的“二战”史专家,他身材瘦小,个性温文尔雅,留着一头棕色短发,戴着一副滑稽的眼镜。他记忆力惊人,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几十年来,他潜心研读了成堆的历史文献资料,希望从中找到新的线索或信息,使JPAC 的陈年旧案能早日水落石出。麦克德莫特收到这封邮件后,回信说,资料中没有关于这名“二战”飞行员的记录,希望对方能提供发现残骸的具体位置。一个星期后,对方回复说他弄错了,在清洗了那块受损的身份名牌后,他发现了姓的正确拼法应该是“麦考恩”(McCown)而不是迈科恩(McConn)。

  然而,就算是“麦考恩”,麦克德莫特也没有什么印象。他匆匆搜索了一下资料,两天后回复说,有记录表明麦考恩可能是拉包尔的一名美军战俘,战后没有归来。与此同时,麦克德莫特联系了位于马里兰大学帕克分校的国家档案馆,要求调阅已故人士麦考恩的人事档案,也就是个人的“死亡人事档案”,简称IDPF。在JPAC 历史部门看来,IDPF 是调查死者的绝佳资料。军队所有成员都有一份个人档案,但在战斗中牺牲或失踪多年后被宣布死亡的士兵还会生成一份个人“死亡人事档案”,详细记录了有关他们死亡的信息,比如当时为了寻找他们采取了哪些措施,有何进展,他们是否被俘虏,政府与他们家人之间是否有通信往来,或者官方这些年来为他们做了哪些努力。

  美国国家档案馆回复了麦克德莫特的请求:没有找到该文档。那之后,JPAC 又三度要求得到文档副本,得到的回复都一样。对这个答案,所有人都吃惊极了,他们不禁会想,麦考恩到底怎么了?

  “怎么才能找到案子的突破口呢?”

  这是2005 年夏天,在麦克德莫特回顾多宗新几内亚失踪人员案件时常问的一个问题,这些案子初看起来解决的希望很大,最后却都毫无进展。

  麦考恩案也不例外。1991 年到现场调研的考古学家表示,没有发现其他证据;1997 年,对现场找到的人骨进行DNA 检测后,也没有找到匹配结果。但是,麦克德莫特知道,如今的DNA 分析技术比1997年时更为先进,而且JPAC 如今在现场作业时比1991 年更为严格和精准。因此,他认为,是时候对实验室里的那块左肱骨进行重新取证了。然而,报告结果仍是无法确定。麦克德莫特总结道,现在最需要的,是找到新的线索,确定这次事故中的遇难者到底是谁。这样,他们才有理由回到现场,寻找更多可能识别其身份的遗骸。

  麦克德莫特与他的部下重新投入了浩如烟海的文献记录,进一步寻找相关信息。“如果我们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待这个案件,或许可以解决它,”2005 年7 月,他写信给另一位历史学家时表示,“但现在有个大问题,记录显示,至少有73 架F4U-1 海盗战机在拉包尔失事。”

  他把“1944 年1 月15 日麦考恩坠机后又在海上获救”的资料放到一边,将麦考恩当年服役的部队VMF-321 地狱天使中队作为切入点。JPAC 的工作人员亲赴马里兰大学帕克分校的美国国家档案馆,调出了地狱天使中队的所有战斗报告。他们发现,麦考恩与中队另外两名飞行员在1944 年1 月20 日被报失踪。记录显示,其中一名飞行员名叫罗杰·布林多斯,他在拉包尔战俘营遇害,“二战”后,他的遗体被埋葬在菲律宾的美军公墓内。另一名飞行员叫罗伯特·马歇尔,至今下落不明。

  麦克德莫特认为,这个案子或许还有希望解决。麦考恩与这架战机的原飞行员兰德勒中尉是在同一天失踪的,所以JPAC 在多年前将两者混淆了。他还了解到,1991 年发现的人骨与麦考恩的军事身份识别牌一直被保存在不同的地方,所以多年来没有人对案子进行深入研究。根据已知信息,麦克德莫特认为,1991 年发现的身份名牌与2003 年发现的身份名牌,很可能是在同一个失事现场发现的,这绝不是巧合!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在那个失事点牺牲的人是小马里昂·瑞安·麦考恩,而他的一块左肱骨现在正放在实验室里。

  然而,可以证实这一结论的唯一方法,是回到失事现场,找到更多遗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