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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年前盗窃中国商业机密的自白书

2016-01-12 01:40:00 来源:上海证券报

  ——读《茶叶大盗:改变世界史的中国茶》

  1848年9月,在运河上一艘划往上海的平底船上,一位扎着假长辫子乔装成中国乡民的英国人站在船头……这是罗伯特·福钧第二次来中国,上一次他从中国带走了牡丹等“100多种西方人没见过的植物”,并以一本《华北各省三年漫游记》而“享誉”英伦三岛。植物猎手的成功经历,终为福钧赢得了一份前往中国盗取茶种及制茶技术、年薪500英镑的差使。

  时间回溯到1839年2月12日,“就在林则徐前往广东禁烟的路上,英国阿萨姆茶叶公司成立了”。19世纪的英国,喝茶已成了贵族的生活方式,茶叶贸易为英国提供了10%的财政收入。因为担心中国最终从印度“盗取”鸦片种植技术,实现国产化,英国人开始谋划从中国盗取茶树及生产技术。肩负盗茶使命前往中国的福钧,便是东印度公司历史布局中的一枚棋子。

  萨拉·罗斯写作《茶叶大盗:改变世界史的中国茶》,主要的依据是福钧个人日记即《两访中国茶乡》。尽管萨拉·罗斯用“茶叶大盗”来界定福钧的盗茶之举,可一旦涉及具体细节,还是难免被福钧的叙述思维所左右——在福钧眼里,这趟中国之旅危机四伏、凶险时刻相伴,身家性命仅系于旦夕之间。

  照福钧的说法,当时“中国人对欧洲人很敌视”,“如果被清王朝的卫士发现,他必死无疑”。不过,福钧的“易容术”确实算不上高超。尽管他穿起了长袍,像中国人那样“留”着长辫子,甚至模仿中国人的陋习,将喝剩的茶水随手倒在地板上,但一上路,他还是很容易引起周边人包括乡民的注意。除了难以彻底掩饰的外表,作为一名深入中国腹地的外国人,福钧还面临着另一个更大的致命缺陷,即他鹦鹉学舌勉强掌握的那点可怜汉语,稍一开腔便漏洞百出。

  在那些关于福钧这次“盗茶之旅”的文字记载中,总会营造出一种历经凶险磨难的英雄叙事格调。不过,那些文字同时也表明,尽管并不乏民众怀疑福钧的身份,但游走中国数千公里的福钧终究没有被官办,从头至尾也没见官员出现在他的旅途中,更别谈有什么例行公事的询问。

  按罗斯的叙述,福钧有两次经历异常危险。一次是在前往黄山的船上,两个中国佣人声称有人报官,不过最终什么也没发生。不知这只是福钧过于紧张的缘故,还是他的中国随护想以这种制造紧张的方式从他那里获取更多利益。另一次是在前往福建盗取红茶时,福钧突然遇到了海盗。然而,那些原本不按套路出牌且不可一世的海盗,遇到这位拿着洋枪的高鼻子时,却选择一走了之。从现有的文字中,我们无法判断清朝官员是否知道这位洋人来过,但福钧一路的波澜不惊确实算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凶险。事实上,包括福钧身边前后几位中国佣人在内,也未必尽知福钧此行的真正目的。

  也许是凶险素材太过稀少,所以福钧提得最多是最令他反感的那几个佣人。在赴安徽产茶区时,两个中国仆人虽然为了一点可怜的利益矛盾不断,但一路上还是为“主子”任劳任怨,提供了大量帮助。然而,在福钧笔下,翻译只剩一个姓,另一个则只以“苦力”两字代称——也许福钧觉得这两人原本就是他花钱雇的,没有记住姓甚名谁的必要。后来赴武夷山盗取红茶时,那位佣人胡兴倒是有名有姓,但福钧亦无好感。据福钧的记载,胡兴一身本领,不过一路上没有发挥的机会。原本可以靠身手吃饭的胡兴,却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一路忽悠,为福钧赢得不少方便。

  在福钧眼里,中国人无一是处。从生活细节到处事方式,福钧极尽鄙视讽刺之能事。入住武夷山寺庙后,福钧受到住持与和尚的厚待,但他毫无感恩之意,反倒生出一种莫名其妙地倨傲来:“这些人‘崇拜我,对我报以最大限度的信任,视我为他们的导师和朋友’”……中国人善待远方客人的传统美德,在福钧眼里却成了上承天意的膜拜。

  依当时的历史情况,并不排除清朝因为重视茶叶种植制订过一些茶叶保护政策,但国穷民弱,尤其饱受第一次鸦片战争屈辱后,人心泛散,制度能否得到有效落实大成疑问,不然就不会有后来的太平天国运动。福钧一再强调中国对茶叶种植和生产技术的保护如何严苛,然而他一路上毫无阻挠,不仅成功深入中国最好的产茶区,还走进了最好的茶叶制作作坊,并发现中国茶工用普鲁士蓝和石膏套色“保鲜”的内幕。当他带着8名中国茶工从上海登船前往印度时,也看不出官府介入迹象。不过,福钧对中国人的这种伤感告别方式的最大感受是“非常滑稽”。尽管这8位“应聘的制茶师都预先领到2个月的薪水”,但这些钱“等同于他们那3个月印度行程中的‘餐补’”。

  福钧唯一一次因中国人有所触景生情的是,当他完成东印度公司的盗茶使命后,不得不离开那些他从中国带来的茶工时,心情陡然“沉重”和“难过”起来,不是因为舍不得中国茶工,而是觉得这一别,“似乎是告别了自己在中国的全部旧日足迹,把自己过去3年奋斗的回忆一并留在了印度”。

  福钧的盗茶之举,直接催生了印度及斯里兰卡兴旺发达至今的红茶产业。结果,“福钧窃走中国商业机密后不到20年,茶叶贸易的重心就从中国转移到了英国的版图内”。时至今日,印度依然是仅次于中国的全球产茶大国,这还不谈那些从印度再度传出的茶叶种植国,对国际茶叶市场的大举蚕食。

  在《两访中国茶乡》中,福钧对他的经历涂脂抹粉胡乱吹嘘并不难理解,然而,本书前面所辑今天英国媒体的评价,依然充斥着大量“冒险”、“传奇”等暧昧字眼……福钧俨然成了为人牢记的历史英雄,这就耐人寻味了。

  福钧的盗茶之举与八国联军的烧杀抢掠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八国联军携带火炮火枪更能刺激国人的功能感观,福钧则以鸡鸣狗盗之术欺骗国人的感情,形式上没有那般直接激烈。福钧所留文字中确曾偶尔流露过一些不安,但这种象征性的心理谴责,早淹没于他不停地对中国人鄙夷的文字之中了。

  古往今来,没有强盗会发自肺腑地同情那些被他们偷盗的对象。而无论强盗如何渲染偷盗经历的凶险,均无法掩饰“鳄鱼眼泪”的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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